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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分道   院外那 ...

  •   院外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荒坡上,忽然掠过一阵风。
      风不大,却来得蹊跷——前一瞬还纹丝不动的草叶集体弯了腰,叶片翻卷,露出底下灰绿色的叶背。那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焚烧着什么,烟飘了几十里,飘到这里时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概念,但鼻子闻见了,脑子就跟着想起“着火”这两个字。
      李不坠抬起头,赤瞳里的光被日头压成窄窄一道。他看着那片正在翻卷的草叶,看着它们弯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弯下去,想起铁鹞方才说的那些话——墙会发声,影子会长出毛边,窨井盖被从底下顶起来。那些事发生在长安城里,隔着十几里路,但这阵风是从城里方向吹来的。
      欧阳紧已经迈出了院子。她将凌霄枪从背后解下,枪尖朝上拄在土路路面,铜镦入土半寸。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荫边缘,半边脸被日光照亮,另半边沉在暗处,那道从眉梢斜切的旧疤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比平时更深。
      “铁鹞,你带道长他们走启夏门。本将从春明门进,分开走,不扎堆。”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干脆利落,不带商量。
      铁鹞从篱笆桩上直起身。腰侧那道伤口被泠秋的清秽膏糊了厚厚一层,麻布绕过腰际,在腋下打了个结。他动了一下,感觉那层膏体在皮肤和布料之间轻微滑动,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泥。
      泠秋用右手撑着桌沿,慢慢将自己的身体从桌边挪开,站稳。左臂还固定在胸前,绷带的结被他用牙咬紧了一圈,让那截失去知觉的肢体更贴紧胸壁,不至于在颠簸中晃动得太厉害。他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看着于雪眠。
      “姑娘,收拾一下,进城。”
      于雪眠站在床边,右手还搭在床柱上。她转过身,将床上那件叠得不太整齐的月白襕衫拿起来,披在肩上,用右手将系带拉紧,在腰侧打了个结。
      阿潘从床尾探出头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缩到了那里,蹲在床板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阿郎,”他喊了一声,声音闷在膝盖里,“城里……有那种东西吗?”
      李不坠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那只还能动的手伸过去。阿潘看着那只手,指节处有旧茧,掌心上有几道还没来得及留疤的新伤。他看了两息,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放进李不坠掌心里。
      男人将他从床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拽出来,拽到自己身侧。阿潘站不稳,踉跄了半步,被他用右臂夹住了。他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往自己身边又揽紧了些。
      欧阳紧已经在院外上马了。她没有等任何人,缰绳在手里抖了一下,马匹便迈开步子,沿着土路朝东边走去。她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头里显得比来时更瘦,玄色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凌霄枪的枪尖在日光里偶尔闪一下,闪完了就被尘土吞没。
      铁鹞走到院门口,朝土路两头各望了一眼。西边是来的方向,东边是欧阳紧消失的方向。他选择了西边——绕个弯,从另一条路进城,不和欧阳紧走同一条道。
      “走吧。”
      众人离开草庐,土路两侧的荒草在午后的日光里垂着头,远处的杂木林一片沉寂,没有鸟叫,没有蝉鸣,连风穿过枝叶时该有的沙沙声都听不见。
      铁鹞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腰侧那道伤口在走动时被布料反复摩擦,清秽膏的麻布外层已经渗出了一圈灰黑色的印子。他不看两边,只盯着前方的路。
      走了约莫两刻钟,土路接上官道。官道比土路宽得多,路面铺着碎石和粗砂,被日头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路上没有行人——这个时辰,这条路上本该有赶路的商队、推车的农人、骑驴的读书人,可此刻什么也没有。只有路面上那些被车轮和马蹄碾出的痕迹还在,印痕边缘的土已经干透了,一踩就碎。
      铁鹞在官道边停了一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路面上的一层浮土。浮土下是一道深色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得多,像被什么液体浸透之后又晒干留下的。他用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他说,站起身,将指尖在裤腿上蹭干净,“干了至少两个时辰。”
      李不坠走到他身侧,也蹲下来看了那道痕迹。是拖曳状的血迹——有什么东西被从路上拖过去,拖的时候还在流血,血渗进碎石缝隙里,晒干了,留下这道深色的长痕。拖曳的方向,是往长安城的方向。
      他们继续往前走。官道两侧的景色在变化——从荒地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菜地,从菜地变成零星分布的棚户和矮墙。人烟渐密,但那种“密”是死的。棚户的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用粗炭笔写了字,字迹潦草,有的写“莫开”,有的写“内有变”,还有的什么也没写,只是用封条从里面把门闩的位置缠了一道又一道。
      启夏门的城楼从远处露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城门的轮廓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结构没变,门洞还在,箭楼还在,墙砖还是那种被风雨侵蚀了百年的灰褐色。但是门洞内外那层空气变了。它不再是透明的,从远处看过去,城门内侧的光线比外侧暗了许多,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纱帘挂在那里,日光穿过去的时候被滤掉了一部分亮度。
      走近了才发现那层“纱帘”,是人。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靠墙蹲着的,有躺在地上的。他们大多穿着粗陋的衣裳,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麻木。犹如渡口等船的人,船迟迟不来,他们就在岸边坐着,不知道要等多久,只知道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守门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甲胄齐全,手里握着长矛,矛尖朝上,竖在身侧。他们站成两排,将城门洞分成左右两道,左边供人进城,右边供人出城。出城的方向几乎没有人走,进城的队伍却排出去很远。
      铁鹞在距离城门约百步的地方停下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
      他眯着眼望着城门方向,看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三声。哨音尖锐,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叠一层的回响。
      城墙上探出一个人头。那人穿着金吾卫的制式甲胄,头盔歪了,露出半边被汗浸湿的额发。他朝城下看了一眼,认出了铁鹞,回头朝城楼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
      过了片刻,一位金吾卫绕开人群来到众人面前,引领他们从出城的通道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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