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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不知疼 铁鹞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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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鹞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道裂口,又抬头看了看泠秋的脸。
“不疼。”他摇了摇头,说,“从伤到现在,一直没疼过。”
泠秋的指尖收了回去。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退到桌边,右手撑着桌沿,稳住自己。他看着铁鹞,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就在刚刚,他确认了一件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一直不敢往实了想的事,终于被证实了。
“那东西……已经进到你身体里了。”
话音落下,草庐里安静了一瞬。
铁鹞低着头,看着自己腰侧那道裂口。裂口边缘的皮肤颜色已经比刚才又深了一层,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近乎铅色的暗。他用指尖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感是钝的,像隔了一层厚布去摸自己的肉。
“不疼。”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泠秋撑着桌沿,慢慢坐回条凳上。他把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摊开,掌心贴着粗糙的木板,用桌面的凉意镇住那股从经脉深处漫上来的酥麻。
“迴伶的蜕皮,会自己找活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四个人听见的事,“不是附身,是寄生。附身是夺舍,躯壳还是那个躯壳,里面的东西换了。
寄生不一样——寄主还是寄主,有自己的意识,能走能动,能说话能思考。但蜕皮会在寄主体内生长,从经脉开始,顺着气血的走向,一点一点往深处钻。钻入脏腑,钻进骨髓,钻到最后,寄主和蜕皮之间的边界就模糊了。”
铁鹞愕然抬起头。
“你是说,我现在已经是那东西了?”
“暂时还不是。”青年道人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牵动了左臂固定在胸前的绷带,绷带的结在右肩处勒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现在还只是伤口表面被污染了。蜕皮从伤口钻进去,沿着皮下的经脉往上爬,爬到你感觉不到疼痛的位置,说明它已经绕过痛觉的通道,直接进入了更深的地方。但你的意识还是你自己的,行为也是你自己的,这说明蜕皮还没有碰到中枢。还来得及。”
欧阳紧一直沉默。她的目光从铁鹞腰侧的伤口移到泠秋脸上,又从泠秋脸上移到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怎么处理?”她问。
“稍等。”
泠秋用右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装药材的布袋旁,蹲下,开始在里面翻找。布袋里的油纸包被他翻得乱七八糟,有些散开了,药末洒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包是哪包。他找了一会儿,从布袋最底层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罐,罐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枚指印。
他走回桌边,把青瓷罐放在铁鹞面前,用指甲挑开封蜡,揭开盖子。罐里是一种灰褐色的膏体,表面不平整,被人用手指随意挑抹过。膏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苦中带涩,涩里透着一丝辛辣,犹如陈艾和干姜混在一起烧出的烟。
“这是清秽膏。”泠秋把罐子往铁鹞的方向推了推,“剜掉伤口表面已经变色的皮肉,把这膏涂上去,厚厚敷一层,用麻布裹紧。两个时辰换一次药,换三次。如果第三次换药的时候,伤口周围的颜色从灰变回了正常血色,说明秽物已经被清干净了。如果颜色没变——”
他没有往下说。
铁鹞看着那只青瓷罐,没有伸手去拿。“颜色没变,会怎样?”
“蜕皮会继续往里钻。钻过腰际,钻到脊椎,沿着脊椎往上爬到颈椎,爬到枕骨,爬进颅腔。到那时候,你还是你,但你做不了自己的主了。它会替你说话,替你走路,替你杀人。你会在旁边看着,像看别人演一场戏,什么都做不了。”
铁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青瓷罐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罐身不大,刚好能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青釉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和他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形成一种突兀的对照。
“我自己来。”他说,把罐子揣进怀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欧阳紧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她把凌霄从地上提起来,枪杆横在身前,用拇指在枪纂的铜箍上蹭了一下。铜箍上沾着淮西带来的红褐色黏土,被她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城里的事,不能等。”她将长枪背回身后,转向李不坠,“那些秽物正在为太虚大尊的即将降临而狂欢,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会因为我们在这里商量对策就停下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草庐里每一个人——李不坠、泠秋、铁鹞、站在里间门帘边的于雪眠,还有那只从门帘下摆探出来的、属于阿潘的赤脚。“可你们这边的事,也没完。”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拇指从缠绳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陈今浣,还在茧里。”李不坠说。
欧阳紧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茧是什么”“为什么还在茧里”“什么时候能出来”——这些事她大概在路上就已经从铁鹞或其他人口中听过了。
“多久能破?”
李不坠看向泠秋。泠秋摇了摇头。
“不知道。”泠秋说,话语中没有推诿,“茧里没有时间。他在里面待一个时辰,外面可能只过了半炷香,也可能过了好几天。并且,茧要从里面破,从外面破,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欧阳紧蹙眉思索,目光往左下方一移,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光照出的浮尘。
“本将等不了那么久。城里那些人也等不了。
那些在坊门边、在城墙根、在自家床板底下听见窸窣声的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迴伶蜕皮,不知道太虚大尊是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天黑了不敢闭眼,天亮了不敢出门,听见墙里有声音不敢贴耳去听。他们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不能再等了。”
她将视线重新移回李不坠身上。
“草庐已经不安全了,随我进城。有本将罩着,没人敢动你们。”
众人当然明白这位将军话语中的分量,结合眼下的情况,草庐不再安全且信息闭塞,进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李不坠抱拳一礼:“承蒙将军照拂,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