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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取针   李不坠 ...

  •   李不坠的靴底踩上土路时,天边那颗星子又暗了一瞬。
      云层的遮蔽是有过程的,先是边缘模糊,然后中心变淡,最后整颗星被吞没。但这颗星的暗法不一样。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一部分光,亮度在某个瞬间从十成跌到三成,随即又弹回八成,弹回来之后没有稳住,继续往下掉,掉到五成左右才停住。
      他没有停下脚步。右臂箍着泠秋的肋侧,指尖扣在对方那件早已被汗浸透的道袍上,每走一步,泠秋的左腿就会往外偏半寸,他必须用自己右胯顶回去,才能让两个人的重心不至于同时歪向一侧。
      左肩的伤已经不疼了。那一整片区域的神经末梢被破坏得差不多,疼觉传不上来,只剩一种迟钝的、像隔了厚棉布去摸冰块似的麻木。
      土路两侧的荒草比来时更密了些。或者说,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视野边缘的草丛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不该有的模糊,仿佛谁人用蘸了水的毛笔在画好的线条上轻轻扫了一下,所有轮廓都在往外洇。
      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模糊还在。他又眨了一下,这回用力了些,睫毛上的灰屑被挤进眼眶,刺痛让那层模糊短暂地消退了几分。
      泠秋的呼吸在他耳边响着,哨音的调子比在窑道里时更高了,说明气管里的痰正在变干、变稠,堵住的气道越来越窄。
      李不坠不是大夫,但他见过太多垂死的人——人的喉咙在快不行的时候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有的是水泡破裂的咕噜,有的是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呼,还有一种就是这种哨音,高而细,像是从一根被压扁的芦管里硬挤出来的风。这种哨音出现之后,留给医者的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天。
      他把步子又加快了些。右腿的膝弯在每次蹬地时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那是髌骨下方某条筋腱在过度使用后开始松弛的征兆。他不在意。他此刻在意的是远处那片杂木林,以及杂木林后面那间草庐的屋顶。
      两刻钟后,草庐出现在视野里,天已经亮透了。
      那棵歪脖子树最先从灰蒙蒙的晨光里浮出来,然后是半塌的竹篱,然后是竹篱后面那三间矮瓦房。屋顶上竟有炊烟,细细一缕,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清晨里像一根从地面长出来的白丝,升到很高才散开。
      李不坠的右臂已经快没知觉了,扛得太久了之后的肌肉在自行罢工。他没有松手。泠秋的呼吸还在,每两次吸气之间的间隔比他数五下心跳还要长,但还在。
      不远处有一抹绯色身影,苏我小小正坐在院中歪脖子树下的石头上。
      她还是那身橘红色的舞衣,衣摆不对称的弧度从石头边缘垂下来,一侧长至脚踝,另一侧只及膝上。发髻拆了,头发散着,那根形似鸟喙的细簪没有别在鬓边,而是握在手里,她用簪尾在石面上漫不经心地划着什么图案,划几道便停一停,偏着头端详一会儿,又接着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细长的眼睛在李不坠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侧几乎是被拖着的泠秋身上。她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露出任何夸张的惊愕表情。她只是从石头上跳下来,把鸟喙簪子收进袖中,走到院门口,用脚尖把虚掩的栅门勾开,然后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那个丢了手的姐姐在后屋,”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带着点异域口音特有的黏连尾调,“天没亮就醒了。自己坐起来,问我什么时候了,又问你们在哪。”她顿了顿,把栅门在李不坠身后推上,“我说你们去山那边办点事,她就没再问了,靠在床头看窗户,一直看到现在。”
      李不坠没搭理她。他扶着泠秋穿过院子,用肩膀顶开草庐的木门。
      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桌上那只粗陶碗还在,碗底残存着昨夜韩景岱手下送来的米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灶膛里的炭火早已熄透,铜壶坐在灶沿上,壶嘴对着窗口,壶身上映着从破窗漏进来的一小片灰白天光。
      他将泠秋扶到截经阵法处,小心翼翼地将其放下,却发现对方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坐稳。李不坠只好费力腾挪,让他换个姿势,侧身蜷卧在阵中。
      “道长,别睡。教我怎么取针,千万别睡。”
      说罢,李不坠直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装药材的布袋旁,蹲下,从里面翻出泠秋之前用过的那只乌黑木匣。匣盖上的铜扣生了一层薄绿锈,他用拇指挑开扣子,掀开盖子。匣中银针还剩下几根,长短不一,躺在匣底那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针尾圆头反射着从窗外漏进来的冷光。
      他把匣子搁置于地面,放在泠秋眼前。然后弯下腰,从道袍的袖口开始往上卷。袖口的布料已经被灰烟蚀得发脆,指尖一碰便碎成几片,露出底下那截皮肤——那已经不是活人该有的颜色了。
      从手腕到肘弯,整个前臂的表皮呈现出一种失水过度的皱缩,紧贴在骨头上,将尺骨和桡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皱缩最严重的地方在指尖,指腹的皮肤已经开裂,裂口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真皮层。但没有血。血早就不往这里流了。
      李不坠蹲在他身前,将匣子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取针……从远端开始,”听见木匣摩擦地面的声响,泠秋勉力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四肢……先取。每一根拔出来之后要看针尖。针尖上带着血丝的,说明那一处经脉还能接。针尖干净、什么都没有的——”他停了一下,喉头轻轻一滚,“就不用管了。”
      李不坠盯着匣中那排银针看了片刻。
      他从未取过针。在沂丘城当捕头时他给人放过血、拔过箭镞、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但那些都是对皮肉筋骨直接施为,不涉及经脉。
      他也见过军中的医士拔针——拇指食指捏住针尾,手腕一转一抖,针就出来了,利落得像从针插上取下一根缝衣针。可他知道那不是全貌。那些医士拔针之前先要按着针周围的皮肤,从轻到重,再从重到轻,按到某个时刻才动手。
      他蹲在泠秋身侧,看着那截已经皱缩到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前臂。银针在肘弯处微微翘起,针尾圆头上凝着一滴暗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
      “先取右手。”泠秋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浮上来,又沉下去,“手三里……针尾有红线的那根。”
      李不坠找到了那根针。针尾确实缠着一圈很细的红线,线的颜色和赤渎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一样深。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
      “按压针孔。”泠秋说。
      李不坠的左手还垂在身侧,有些不听使唤。他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按住针孔两侧的皮肤,按得不太准,指尖偏了半寸。
      “行。”
      李不坠手腕一转一抖。针出来了,比他预想的顺。针身上的黏液在空气中很快收干,将针尖沾着的几丝红色黏在半空。那红色很淡,像被水冲了很多遍才剩下的痕迹,凝在针尖上,不肯滴落。
      泠秋看了一眼那几丝暗色。“还能用。”他偏过头,眸光黯淡下去,“左臂的针,不必管,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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