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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将熄   “什么 ...

  •   “什么东西。”李不坠问。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黑暗。
      “日光。”端木爻把手放下来,重新背在身后,“或者说——外面这片稳固的、没有混沌的世界。”
      说着他侧过身,让出窑口那一方逐渐由深蓝转为灰白的天光。
      天确实快亮了。远处杂木林上方的天际线正在从墨色里析出一线蟹壳青,那青色还很薄,薄到像一层被水浸过很多遍的旧绢,透光,且随时可能破。
      月亮早已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只剩西边天际还挂着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子,那颗星子不是启明——启明该出现的方位更偏东北——它悬在西北偏北的方向,亮度比任何星辰都高,却不闪烁,只是静静地钉在那里,像一枚从夜幕背面按进去的图钉。
      “你们被宫里的人骗了。”端木爻说这话时没有看李不坠,也没有看泠秋。他仰着头,望着那颗不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那个亮度的星子,语调漫不经心。
      “哪部分?”李不坠问。他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表达惊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问“为什么”。
      泠秋的呼吸正在变慢,每两次吸气之间的间隔在拉长,这是气血衰微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自动将残余能量分配给最核心的脏器时才会出现的节律。他能感觉到泠秋后背上那些经脉正在一条接一条地沉寂下去,像夜里远处村落的灯火,一盏,又一盏,不知不觉就灭了。
      端木爻把目光从星子上挪下来,落在那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上。“梁挺不是圣人的手。他从头到尾都是为自己着想的人。
      圣人想要长生,梁挺就给他长生——看上去是替他办事,替他找方士、找禀胎、找能从太虚里捞规则出来的人,可每一步都在往里掺自己的东西。三才镇煞与后来的大醮,栖霞观的炉子,怀远坊的石像,大慈恩寺那场净坛——这些事,圣人知道,但并非在事前知道的。
      是在事后,梁挺拿着结果去给他看,说,陛下您看,又近了一步。”
      说罢,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猩红色的柔软物,没有抚摸它,只是托在掌心里,让它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那东西在今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色泽——不像血的红,也不像朱砂的红,是一种更接近深秋枫叶背面那层绒毛被雨水浸透后的暗红,红里透着褐,褐里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他将它托起来,举到齐眉的位置。
      “圣人以为梁挺是在替自己寻长生。朝堂上那些人以为圣人只是想长生。韩景岱以为只要把宰相拉过来,就能在朝堂上扳回一局。韦贯之以为只要稳住三日的局面,就能把大渊献的损失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他把那块猩红色的东西重新揣回袖中,拍了拍袖口,“可他们都错了。”
      “都错了,然后呢?”
      李不坠打断了他。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沙哑,短促,犹如将一块砾石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他的指尖扣在泠秋肋侧的那片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提醒他扶着的这个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端木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意,只是一种很淡的、近乎好奇的打量——像看一只瘸了腿还硬要往狼群里闯的野狗,不佩服,也不可怜,只是觉得有意思。
      “然后?”他把手重新背回身后,“然后梁挺从欧阳壬手里借走了暝晖斋的人。借的名义是协查城南一处邪祟巢穴,查完了就还。但那些人从进了巢穴就没再出来。”
      说着,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中多了一枚铜片,是暝晖斋的腰牌,牌面上的刻痕被利器划过,从中断成两截,上半截还残留着半个“暝”字,下半截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昨夜从巢穴外头的土里刨出来的。埋得不深,上头压了薄薄一层砾石,是匆匆掩的。我的人沿着痕迹往里摸了百来步,看见了五具尸首。都是暝晖斋的人,死法一模一样——胸口正中贯穿伤,创口边缘往外翻,不像刀剑捅的,而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钻出去的。”
      端木爻说这话的时候,天边那颗不该出现在西北偏北的星子忽然暗了一暗。没有阴云遮蔽,它自身的光却在某个瞬间被从内部抽走了些许。他注意到了,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把视线从星子上收回来,落在李不坠脸上。
      “地下鬼前不久送了一份情报到草庐。你们那时候还在窑洞里,是那个穿橘红舞衣的小姑娘递的话。”端木爻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搁在身前,仿佛一个被先生点名背书的学生,只是背的内容与圣贤书毫无关系。“她说她在大明宫麟德殿的梁上蹲了半夜,听见梁挺和几个人在商量一件事——不是什么暗中串联,也不是什么调兵遣将,他们在商量怎么把太虚大尊‘请’进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容器里。”
      “容器。”李不坠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在窑口与外面那片灰白天光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沉闷。他的右臂还箍着泠秋,青年道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很慢,如烛焰将熄未熄。
      “对,容器。”端木爻点了点头,下巴往胸口收了收,那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孩童,倒像个在衙门里翻了一辈子卷宗的老吏,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整本卷宗从一开始就被人重新装订过,页码全是乱的。“但容器不是陈今浣。或者说——不单单是陈今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李不坠发问。
      可李不坠没有问,只是将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让右肩多分担一些泠秋的重量。端木爻见他不动,便自己接了下去。“那小姑娘听见梁挺说,大渊献那天,长安城里会同时打开三道门。第一道在终南山栖霞观,你们已经见过了。第二道在——”他的话顿住了。
      话音未落,李不坠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窑外面那片灰白的天光走去。他将泠秋往自己身上又揽紧了一分,靴底踩在窑口边缘的碎砖上,碎砖被踩得往下一沉,缝隙里积的雨水溅上来,沾湿了他的裤脚。
      端木爻没有拦。他把交叉在身前的十指松开,双手垂在身侧,站在原地,看着李不坠扶着泠秋一步一步走出窑窟。晨光从杂木林上方斜斜地切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影子拖过那片被野枸杞枝条覆盖的碎砖地,拖过那道被碎砖填了一半的排水沟,拖向远处那条通往草庐的土路。“第二道门在——”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风声将他的话掩去大半。
      李不坠没有回头。他当然想知道第二道门在哪里,当然想知道苏我小小还听见了什么,麟德殿的梁上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但泠秋的呼吸正在变慢,每一次吸气与下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已经拉长到了他数五下心跳的长度。他必须赶在截经彻底超过时效之前,把人抬回草庐的阵法上,取出扎进体内的银针。
      然而,此刻的李不坠并未料想到,他错过的,是能直接决定众人生死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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