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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欲挽迷途   李不坠 ...

  •   李不坠的刀尚未收回,那道屏障的颜色已经开始从透明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活物或死物身上见过的、介于琥珀与骨殖之间的浊黄。整面屏障像一块被从内部加热的蜡板,边缘先软了,软了便往下坠,坠到一半停住,凝固成一道流淌到一半便被冻结的幔。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阵法被破解时该有的爆裂声,没有灵力对冲时该有的嗡鸣,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那道困住李不坠许久的屏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退了。
      青红皂白借来的那只手还举在半空。五指张开着,指节分明,月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屏障表面投下四道细长的阴影。那些阴影落在浊黄的蜡面上,竟像是落进了水里,边缘渐渐洇开,洇成一团一团的墨花。
      “进去。”那张脸上笑意全消,“他在等你。”
      李不坠没有还刀入鞘。他横握着赤渎,刀锋朝外,刀刃上那道因刺破青红皂白眉心而沾上的痕迹正被刀身本身的暗红经络缓慢吸收,像干涸的土地吸走一滴雨水。
      片刻,他迈步走向那道正在融化的屏障,靴底踩在窑洞深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浮土被压实时的闷响在狭窄的窑道里来回弹了两次才消散。
      屏障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浊黄的蜡面上能照出他大致的轮廓。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从屏障另一侧透过来的。和窑口闻到的一样,香火的焦苦,旧漆的酸涩,灰尘的干燥,还有那股他在任何战场上都没闻到过的、腐败的腥甜。
      他没有伸手去试那道屏障。青红皂白说的话不能信。他只信自己握刀的手和踩在地上的脚。刀还在,脚还踩着实地,那就往前走。
      赤渎的刀尖率先触到了屏障。暗红的刀身刺入浊黄的蜡面时,阻力比他预想的大,像刺进一叠浸透了桐油又晾到半干的麻布。他没有停,手腕加了一分力,刀身往里进了三寸。屏障在刀身周围收紧,紧到能看见每一根暗红经络都被蜡面包裹着、挤压着,像被封在树脂里的蛇。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屏障。
      没有针扎感。没有那层先前逼退他的、专克活人生气的麻意。只有一种很钝的凉,像把手伸进刚融化的雪水里,凉意先到指尖,随即整只手都被裹住了。
      他继续往里走。整条前臂没入屏障时,凉意从手掌蔓延到肘弯,从肘弯蔓延到肩膀。他开始感觉到心跳——心跳在胸腔里,和屏障另一侧传来的另一种比心跳更慢、更沉、更像是从脚下地底深处往上涌的脉动,一前一后,互不相让。
      李不坠整个穿了过去。
      屏障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被窑洞深处的黑暗吞去大半,传到耳中已只剩最后一点尾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浊黄的蜡面完好如初,青红皂白借来的那张脸在屏障另一侧模糊成一个赭色的轮廓,轮廓边缘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
      他转回头,面向窑洞深处。泠秋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他蹲下身,借着赤渎刀身上那一点暗红的微光,辨认地面上的痕迹。
      泠秋的脚印很容易认。不是因为那双鸦青布履的鞋底纹路独特,而是因为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短得不正常。正常人的步幅大约两尺有余,李不坠自己的步幅接近三尺,而地面上这些脚印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尺出头。那是一个每迈一步都要低头确认脚尖位置的人留下的。
      脚印从屏障内侧一直延伸到更深处,间距在最初几丈还算均匀,往后便开始出现一些微小的偏移——偏左了,下一步便往右多挪半寸。偏了几次之后,脚印在一处岔口停了比较久。两道窑洞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往深处延伸,另一条往右拐,拐进去是个不大的侧洞,洞口被塌下的拱顶封了大半。
      泠秋在这里站过。脚印在原地叠了好几层,脚尖朝向左边的岔道,又转向右边,又转回来。他显然是在辨认方向——不是用眼睛,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月光了,也没有任何光源。
      他是用别的东西在探路。也许是灵觉,也许是长明观弟子经年修炼后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知气脉走向的本能。
      李不坠在岔口停了一息。空气中的气味在这里有了变化,香火和旧漆的味道往右边的侧洞偏了一些,而左边那条岔道里,隐隐透出另一种更淡、更冷的气息——类似铁锈,又不完全是,更像伤口边缘愈合结痂时渗出的腥。
      泠秋的脚印最终走向了左边。
      李不坠跟了上去。
      从岔口开始,窑道的宽度明显收窄了,两侧的窑壁不再是用砖砌的,是在原生黄土中直接掏挖而成。壁面上残留着当年挖掘时工具留下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刮痕从半人高的位置斜斜往上,刮痕边缘早已风化得圆钝,手指摸上去只有一片粗糙的粉质感。
      李不坠加快脚步。他看见前方有一团银白色的微光。那团光在窑洞尽头一处拐角后面若隐若现,时而被黑暗吞没,时而又浮出来,像一只在深水里打着旋的萤火。
      他转过那道拐角。
      泠秋跪在一扇石门前。石门不高,约莫一丈出头,门楣上刻着一道横贯左右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半截已经锈断的铁链,链环粗如儿臂,断口处布满了深褐色的锈痂。
      石门本身没有开,也没有关——它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那团银白色的微光,光很弱,照不了太远。而泠秋就跪在那片微光边缘处,背对着李不坠,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道长。”李不坠见他状态不对,喊了一声。
      泠秋没有回应。他的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贴上了胸口。道袍从肩胛处往下整个塌着,像一座被抽去了内部支撑的帐篷,只有那条脊骨还勉强顶着中间那道缝,让衣服不至于完全瘪下去。他的双手搁在膝头,十指微蜷,指尖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似乎是骨灰。
      李不坠走到他身侧,蹲下。青年道人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眼睑下方那两道青灰色的阴影比在草庐时更深了,深到近乎乌黑。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念叨同一句话。李不坠凑近了些,听见了。
      “……偏了半寸。截断之后回流余地少了半寸。少这半寸,拔针时要多花一倍的时辰。一倍的时辰,不能干等着。进不去,所有方法都试过了,不能干等……”
      “泠秋。”男人提高了音量。
      泠秋的嘴唇停住了。他的眼睑颤了颤,像是要睁开,却又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脸慢慢转过来,转向李不坠。那双眼睛里的清光比平时淡了许多。
      “李兄?”他说,声音很轻,如梦初醒,“你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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