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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二相   窑洞里 ...

  •   窑洞里沉默了片刻。月光从陈今浣背后照过来,将他脸上的表情分成两半——朝外的半张脸映着月色,皮肤上那层因连番折腾而积起来的苍白被照得更白;朝里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嘴角的弧度隐约可辨。
      然后那张脸笑了。
      不是陈今浣的笑。陈今浣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然后是眼睛。眼前这张脸笑的时候,眼睛先动,才是嘴角。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舒展开来,纹路的方向和陈今浣一模一样,但纹路深处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裹着另一张正在呼吸的脸。
      “你比我想得要仔细。”青红皂白用陈今浣的声音说,语调里带着那种黏腻的笑意,像蜂蜜里掺了沙子,“那小子自己都分不清镜子里的脸是不是自己的,你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来做甚?”李不坠的刀已经完全出鞘。赤渎竖在身前,刀尖指着那张脸眉心正中。
      青红皂白没有躲。刀尖抵在它眉心正中,刺破皮肤,却没有血流出来。
      “你杀不了我。”它用陈今浣的脸笑着,笑意像油浮在水面,不溶于水,却覆盖了水的全部表面。
      李不坠认得这种笑。在终南山洞窟里,云游子被那些触须钻进嘴里之前,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弧度。那不是一个活人在笑,是笑本身借了一张活人的脸,在做它自己想做的事。
      “别再用他的脸,做这种表情。”
      青红皂白没有理会这句警告。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手——陈今浣的手,指节分明,指甲盖下方有几道干涸河床般的细纹。它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又翻回去,像在试一件新做的衣裳合不合身。
      “他的记忆里有你。”青红皂白把那只手举到月光下,手指张开,让光线从指缝间漏过去,“很多个你。沂丘城外的你,长安城里的你,戒坛殿上挡在他前面的你,草庐条凳上坐着的你。”它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握成拳,又松开。“每一个都不一样,但又都是同一个。你知道他是怎么看你的吗?”
      李不坠没有回答。他的刀尖仍指着那张脸的眉心,没有偏移半分。
      “他看你的方式,和看别人不一样。”青红皂白把那只手垂下来,袖口滑落,盖住了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看泠秋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同门之谊,是他在长明观,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刻给予的帮助。看于雪眠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同病相怜,是两个都被命运捉弄的人互相取暖。看崔三娘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警告——一个等得太久、等到自己都不记得在等什么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它顿了顿,抬起眼,用陈今浣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李不坠。
      “可看你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看着。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李不坠的拇指在刀柄缠绳上移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青红皂白注意到了——它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
      “这叫人跟人之间最原始的东西。”青红皂白接着说,“不是师徒,不是同门,不是恩人,不是债主。就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觉得踏实。这种踏实,他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找到过,只在你身上找到了。”
      窑洞深处的黑暗似乎比刚才更稠了些。那道屏障仍在原地,将泠秋隔绝在另一侧,将李不坠挡在这一侧。月光从窑口渐渐偏移,从陈今浣——或者说,从那张被青红皂白借用的脸的背后,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侧的窑壁上。
      “你想说什么?”
      “还记得我在㱥原给你看过的「真实」么?”
      李不坠剑眉紧蹙,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痛。
      青红皂白很满意他现在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曾揭示了这个世界只是那小子做梦产生的结果,你并不存在,只是他梦到的人。”他的语气无比耐心,绕开月光,踱步至李不坠右侧,并排而立,“可我谎说了一点——做梦的不止是‘现代’的他,还有‘古代’的你。”
      “什么意思?”听到这个消息后,尽管他明白这邪物满嘴谎言,不可尽信,脸上还是不禁露出惊愕的神色。
      “你的梦从‘往昔’向‘未来’追索,他的梦自‘未来’朝‘往昔’回溯,超越了时空与因果,相遇、碰撞、融合,成就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试试使用凌驾于叙事层级的力量吧。”
      李不坠的刀没有放下。
      他侧过身,赤渎横在他与那张脸之间,刀身上暗红的经络缓缓蠕动,像被惊醒的蛇。
      月光从窑口继续往西偏,已经偏到只能照亮青红皂白半边肩膀的程度,另半边融进窑洞深处那片越来越稠的黑暗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还在看他,瞳孔里钉着两点幽微的光,一动不动。
      “你说完了?”李不坠问。
      青红皂白没有回答。它借来的那张脸上,笑意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
      “你不信。”青红皂白的语调从陈今浣的声音里退了出来,退进一种更中性的、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底声里,“为什么不信?信了,很多事就迎刃而解了。”
      李不坠往前迈了一步:“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可你不该用他的脸说。”
      青红皂白也没有退,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陈今浣的脸,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赤渎刺破皮肤时发出一种奇特的声响,像针尖穿过绷紧的丝绢。
      对方仍然没有收敛那副从陈今浣脸上剥下来的笑容。刀尖在它眉心正中停住,刃口两侧的皮肤向里凹陷,却没有血渗出来。那层皮囊底下似乎没有血管,没有肌肉,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被利器刺入时该有的东西。
      “这可是他的脸,你也下得去手?”
      “说实在的,那家伙有时候挺欠揍,小爷早就想这么干了。”
      青红皂白的嘴角往上一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像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发出的笑声被从时间里抽出来,堆在同一个瞬间里播放。有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笑,有尖利的、贴着喉咙上缘擦过去的笑,有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掐住的笑。
      所有这些笑声叠在一起,从那张属于陈今浣的嘴里涌出来,从眉心那道刀尖刺出的破口里漏出来,从那双深黑色眼睛的瞳孔深处翻涌上来。
      “好!”青红皂白说。笑声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全部收住了,收得干干净净。
      它抬起陈今浣的右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比刚才更瘦了些,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血管。它把手指张开,掌心对准那道横亘在窑洞中段的屏障。
      用力一攥,屏障便开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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