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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藏不住   韦贯之 ...

  •   韦贯之说“够了”的时候,手指还搭在碗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那圈粗釉。叩到第三下,他停了,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口。
      韩景岱看着他好一会儿,又去看周恭勤。周恭勤已经把帕子叠好了,塞回袖中,正低着头,用指尖拨弄桌上那枚看不见的圆片曾经躺过的位置。
      “分头走。”韦贯之站起身,条凳被他这一动带得往后滑了半寸,凳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韩卿回大理寺,把能调的人手悄悄调到几个要紧的坊门附近,不要声张,也不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只说例行巡查,加两个时辰的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选信的过的,一个都不要多。”
      韩景岱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捻断胡须的那只手从下巴上拿开,在膝头蹭了蹭,蹭掉那两根断须。“周司监呢?”
      周恭勤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韩景岱慢得多,像是每一寸骨骼都需要比旁人更多的时间才能从坐姿切换成站姿。“某回不去司天台了,”他说,“回去就是个死。可有些东西,不回去就看不到。那颗星今夜的走向,明天的变化,后天的——”
      “有人在看。”韦贯之打断他,让周恭勤的忧虑停在了半途,“你那位副手,姓孙的那位,还在司天台。他比你更早被盯上,但盯他的人不知道他在替你看。”
      对方愣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便跟我走吧。”韦贯之说,“宫里的人已经知道你不在兴庆宫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别处。得找个地方先藏两天,等他们把注意力从‘找人’转到‘做事’上,再出来。”
      周恭勤抬起头。他的脸色还是那样差,眼窝凹陷处积着两团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干裂的地方翘起一层薄皮。“韦相,我能藏哪儿?宫里的人要找,长安城里没有藏得住的地方。”
      “不藏城里。”韦贯之已经朝门口走了两步,闻言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城东有个地方,早年置过一处宅子,不大,偏,周围住的都是种菜的农户。没有人知道那宅子是我的。”
      他不再过问,三人前后脚出了院子。韩景岱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过头,目光在草庐里扫了一圈,对李不坠说了句“晚些时候,老夫会遣人送些吃食来”,没等回应,便转身跟了上去。马蹄声从院外响起,先是一阵细碎的踢踏,渐渐连成片,由近及远,融进上午越来越亮的日光里。
      草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炭火彻底熄了,壶嘴最后一丝白汽散尽,壶盖上的水渍慢慢收干,只剩一圈灰痕。泠秋把几只粗陶碗收拢到灶台边,没有立刻洗,只是摞在一起,碗底残留的水沿着边缘往下淌,在灶台上汇成细细一道。
      阿潘从里间探出头来。他先看了一眼门帘外面,确认那些陌生人都走了,才把整个脑袋伸出来。脸上还沾着米汤干涸后留下的白渍,嘴角有一点酱菜的碎屑,自己没察觉。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李不坠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碟还没吃完的酱菜上。
      “过来。”李不坠说。
      阿潘从门帘后面钻出来,走到桌边,爬上条凳。这回他坐得比之前自然些,腰不那么僵了,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但手指不再攥着裤缝,只是轻轻搭着。
      李不坠把那碟酱菜推到他面前,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米汤倒进阿潘碗里。阿潘低头看了一眼,端起碗,这回喝得快了些,米汤从碗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没去擦。
      陈今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余光忽然瞥见里间的门帘又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掀的——那帘子下摆垂着,边缘那几根线头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是有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动作很轻,只掀开一道窄缝。
      苏我小小的脸从那道窄缝里探出来。
      她还是那身橘红色的舞衣,衣摆裁成不对称的弧度,一侧长至脚踝,一侧只及膝上,露出一截小腿。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头发散着,垂在肩头,只有那根形似鸟喙的细簪还斜斜地别在鬓边。她歪着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那些官面上的人都走了,才把门帘整个掀开,蹦跳着走出来。
      “憋死我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脚尖点地转了个圈,舞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旋开,又落回去。
      李不坠的手按上刀柄。动作不快,拇指抵着刀镡的边缘,没有推开,只是搁在那里。苏我小小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绕过条凳,在陈今浣对面站定。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陈今浣问。
      苏我小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猫被吵醒后眯着眼看人的那种表情。“他们来之前。”她说,“在后头那间屋里,跟那个丢了手的姐姐待着。她喝了药睡过去了,睡得很沉,我在旁边坐了半个时辰她都没醒。”
      她说着,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碗底朝上,那圈没有釉的糙面在日光里显出几分灰白。“你们在山里的事,我听见了。不是故意听的,这屋子就这么大,隔着一道帘子,想不听都不行。”
      “那位紫衣的,”她问,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些,细长的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收了几分,“在山里待了多久?”
      陈今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想起方才在终南山洞窟里的事——那根石柱,那些裂纹,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触须,还有崔三娘最后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他瓷瓶的样子。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他按下去,只留一个数字浮在上面。
      “二十年。”
      苏我小小眨了眨眼。她没说话,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掌心摊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色泽黯哑,边缘不甚规整。和墨知方才拿出来那枚一模一样。她把圆片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里显出某种不属于金属的质地,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老树皮上的裂纹。
      “老大猜到了。”她把圆片收回掌心,握紧,再摊开时,掌心已经空了。“这东西,静谧之所收了一枚,地下鬼也收了一枚。贞元五年,渭北那条路上,静谧之所的人到的时候,地下鬼的人也到了。他们捡了大的那枚,地下鬼捡了小的这枚。这些年各收各的,各藏各的,谁也没告诉谁。”
      她说着,在陈今浣面前的条凳上坐下来,两条腿晃了晃,脚尖够不着地面。舞衣的短侧垂下来,露出膝盖上一块淡淡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些,形状像是某种烙印。
      “老大让我问你,”她看着陈今浣,那声“问”咬得比平时重,带着点异域口音特有的、微微黏连的尾音,“洞里头,除了那些信徒,除了那炉子,除了那尊小像——还有别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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