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8、蚕茧辨   屋里的 ...

  •   屋里的沉默比之前更重了些。从破窗漏进来的日光已经移动到了桌腿旁边,把条凳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灰带。泠秋站在灶台边,手搭在壶柄上,没有动,壶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声也早就停了,只剩壶盖上还在冒着几缕白汽。
      “引到别处,”陈今浣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别处是哪儿?”
      墨知看着他,看了几息,才答:“来处。”
      陈今浣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终南山洞窟里那扇门,想起那团没有形态的阴影,想起那道裂缝深处正在看回来的“目光”。那是来处么?还是来处的归处?
      “去了,还能回来么?”李不坠问。他的拇指已经离开了刀镡,整只手握住了刀柄,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隆起来。
      墨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陈今浣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圈已经快干透的水渍上。时间催使那圈水渍逐渐消失,壶盖上最后那点白汽也散尽了。
      “静谧之所这些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试过很多法子。贞元五年之后,找过八字相合的人,试过用符箓封,用药引,用愿力镇。都不行。永贞元年之后,又试了别的——用器物承,用阵法转,用人命填。也不行。”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沿上的手指,“那东西认得人。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引。得是它认得的,得是和它同源却又不属于它的。”
      说罢,他没有再往陈今浣那边看,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拢进袖中。那只袖口洗得发白,边缘有几根线头翘着,在从窗口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景岱捻断的胡须还粘在指尖,他没有去掸,只是看着墨知,看着他那张在日光里显得愈发疲惫的脸。“同源却不属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话怎么说?”
      墨知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又摸出那枚圆片,没有放在桌上,只是握在掌心,拇指在那些细密的纹路上缓缓摩挲。“诸位见过蚕茧么?茧是蚕吐的,蚕在里面蜕变,变完了,钻出来,茧还在。那东西和它的关系,就像茧和蚕。它从那里来,在那里长,长够了,出来了。可出来之后,身上还带着那里的味道。”
      他松开手,那枚圆片躺在掌心中央,周围的日光还是绕着他走,在他指节旁边停住,像一堵看不见的矮墙。“带着味道的东西,它认得。可它认得的,是茧,不是蚕。茧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不会动,不会变,不会自己走到别处去。”他把圆片重新收回袖中,动作比之前慢了些,“所以得找一个既是茧又是蚕的东西。带着味道,又能动。能走,能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等引到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草庐外间没有人追问。周恭勤掩着嘴的手放下来了,搁在膝上,那方帕子被他攥成一团,边缘露出一点被涎水洇湿的深色痕迹。他盯着桌面,眼神却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韦贯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引到了,那人呢?”
      墨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回避,也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说的勉强,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把这个答案在心里放了很久的坦然。“不知道。”他说,“贞元五年那次,静谧之所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永贞元年那次,也没有。这一次——”
      “这一次,有了?”李不坠的声音从条凳那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墨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陈今浣。那目光落在少年脸上,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已经看了很多遍、却始终没有完全看懂的东西。
      “他身上有印记。那印记不是谁给的,是他自己沾上的。进去过那道门的人,身上都会有。可进去过还能出来的,少。出来之后还能再进去的,更少。他身上有那味道,可他不属于那里。”
      陈今浣靠在门框上,背脊抵着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棱。他听着墨知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胸口那只白瓷瓶还贴着心口的位置,瓶身的凉意透过层层衣料渗进来,和他自己那点已经分不清是冷是热的体温搅在一起。
      “所以我是那个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带着味道,又能走。走到它跟前,把它引开。引开了,我就不用回来了。”
      墨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目光从陈今浣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拢在袖中的手上,看了几息,才开口:“不一定是这样。”
      “那你最开始为什么不说?”李不坠已经从条凳上站了起来,赤渎横在腰间,刀柄朝着门口的方向。他没有拔刀,但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弦绷到了极限,随时准备爆发。
      墨知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不知道。静谧之所没有试过,典籍里没有记过,没有人做过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猜的——猜对了,他能回来。猜错了——”他没有往下说,只是把视线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圈已经消失的水渍原先的位置。
      韩景岱终于把指尖那两根断须掸掉了。他看着墨知,又看向陈今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次,最后停在韦贯之脸上。“韦相,”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您怎么看?”
      韦贯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凉透的水又抿了一口,这回喝得比之前多些,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比之前更沉的闷响。“怎么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显出了几分苦涩,“用眼睛看。看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紧接着,由他向韩景岱提问:“韩卿,长安城里,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三天后的事?”
      韩景岱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不多。坊间有传言,但大多语焉不详。真正知道‘大渊献’这三个字、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的,在座诸位之外,不超过十个人。”
      “那十个人里,有几个是想借这件事生乱的?”
      这话问得太直,直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韩景岱一时语塞。他看了韦贯之一眼,目光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至少有五个。”韩景岱轻叹一声说,“军中两个,朝中两个,还有一个在宗室里。身份还没完全摸清,但已经能对上号了。他们知道大渊献要来,知道挡不住,所以他们不挡。他们要借着这场乱,把水搅得更浑。”
      韦贯之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五个人是谁,也没有问韩景岱是怎么知道的。
      “三天,”他说,“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