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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众生之一 洞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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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中央,哼鸣声仍在继续,却始终恢复不到最初的绵密浑厚。那暴走信徒被拖入的阴影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如同梦呓的呜咽,随即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云游子站在香炉旁,背对着他们,宽大道袍的下摆被从炉身孔洞溢出的气流轻轻拂动,他正伸手探向炉腹一处隐约可见的机括。
覆面女子的视线没有再移过来。她依旧仰首望着穹顶那片虚无,紫衣的褶皱在暗红光晕中如同凝固的血痕。
三步。两步。一步。
李不坠的手向后探去,指尖触到爬山虎冰凉的藤蔓和叶片背面细密的绒毛。他侧身,让岩缝的入口在身后露出足够一人挤入的宽度。
陈今浣先钻了进去,肩膀擦过粗糙石壁时,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即被洞窟内绵延的哼鸣吞没。李不坠紧随其后。
黑暗重新包裹了他们。那股混合了甜腻与腐朽的气息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岩缝本身潮湿阴冷的石苔味道。滴水声从更深处传来,叮咚,叮咚,节奏依旧缓慢恒定,仿佛洞窟里那场诡谲的仪式从未存在过。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下喘息,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狭窄的通道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脚下湿滑的岩面有时会踩到积水的浅洼,冰凉的水渗进靴缝,却无人停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炷香,或许更长——前方终于透入一丝微弱的天光。
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褪去后,天际初现的那一线蟹壳青。光从岩缝入口那丛爬山虎的叶片缝隙间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重见天日。
李不坠站在岩缝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清晨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冲淡残留在鼻腔里的甜腻与香灰味。然后他转过身,伸手将随后钻出的陈今浣拉了出来。
两人站在那片被藤蔓半掩的岩壁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林静悄悄的。昨夜那支祆教商队已不见踪影,空地上只余几处被踩踏过的草丛和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青烟袅袅,在晨光中几乎透明。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与洞窟内的哼鸣恍如隔世。
陈今浣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阖上眼,任由清晨的凉意渗透进疲惫的骨缝。右肩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脏腑间的虚乏感比来时更重了些,但至少,那股被“凝视”攫住的窒息感已经退去。
李不坠在他身侧站着,目光扫过空地和周围林子的边缘,确认无异常后,才从搭裢里摸出那只装宁心散的油纸包。包口还开着,里头粉末少了一小撮,边缘沾着些许湿痕。
他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递给陈今浣。
陈今浣睁开眼,看了看那撮灰褐色的药末,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他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那东西……退远了。”
李不坠看了他一眼,没勉强,将药末收回纸包,系好,重新塞进搭裢。他自己也没再服那宁心散,只是解下水囊,递给陈今浣。
水是冷的,带着皮囊特有的淡淡腥气,滑过喉咙时却格外清冽。陈今浣喝了几口,将水囊递还,抹了抹嘴角。
“那女人看见我们了。”他说。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李不坠点头。他也看见了——覆面女子视线转过来的那一瞬,他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几乎要将刀镡推开。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那反应与其说是不在意,不如说是……确认。像确认这洞窟内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石笋的位置一样,确认他们这两个闯入者的存在。
“她没动手,也没出声。”李不坠缓缓道,目光投向洞口方向,那丛爬山虎在晨风中轻轻颤动,“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时候未到。”
陈今浣沉默片刻,忽然问:“阿潘也在?”
李不坠的身形僵了一瞬。
那僵硬很轻微,若非一直盯着他,几乎难以察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随即又松开。
“你听见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陈今浣点头。他确实听见了——就在李不坠侧身挤入岩缝之前的那一瞬间,那个名字从男人嘴里滑出来,极轻,几乎只是嘴唇翕动带出的一缕气流。若非他当时正紧跟在李不坠身后,距离近到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绝不可能捕捉到。
李不坠沉默着。
清晨的光线逐渐明亮,将林间空地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啼叫,婉转而悠长。风吹过树梢,叶片上残留的夜露簌簌落下,打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潘。”李不坠终于开口,“是我从凉州带回来的。孤儿,在军寨外捡的,那时候才八九岁,瘦得像只猴,跟野狗抢食吃。带回去养了几年,长大了些,能帮着喂马、烧水、跑个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空地上那堆将熄的篝火上,眼神里映着那点微弱的红光。
“出发㱥原之前,我把他安置在城西一处熟识的人家里,想着等安顿下来再接过去。后来……事多,顾不上。等想起来去找,那户人家说,他留了张字条,说去找我,走了快一个月了。”
陈今浣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找过。城里城外,各坊各市,托人打听,自己也寻过几回。没有下落。长安城太大,丢个人,比往河里扔颗石子还难找。”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
“方才在洞里,那个位置——香炉右侧偏后,靠近那堆叠起来的旧木箱,有个人蹲在那儿,往炉里添炭。”他缓缓道,“火光晃了一下,照见他的脸。”
陈今浣等着。
“瘦了。”李不坠说,“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件灰扑扑的麻衣,胳膊上缠着破布条。但他低头添炭时那个姿势——右手压着左手腕,往里送柴的动作——我认得。”
他转过头,看向陈今浣,赤瞳里映着晨光,那光却被瞳仁深处的暗色吞没,透不出底。
“就是阿潘。”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陈今浣看着李不坠,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的表情,但那面容依旧冷硬如刀凿,只有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你没认错?”陈今浣问。
“不会。”李不坠的回答简洁,没有犹豫。
陈今浣沉默着。他看见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手背青筋微微隆起。那不是在克制拔刀的冲动,而是在克制某种比拔刀更剧烈的东西。
洞窟里的情形,他们都看见了。那上百信徒的集体哼鸣,那弥漫的淡青烟雾,那雾漩中心不断变幻的“凝视”,还有那覆面女子最后看向他们的那一眼。
“他在那里。”李不坠说,压抑着情绪,“还活着。能蹲着添炭,说明腿脚能动。没被绑着,也没人押着,是自己蹲在那儿的。”
这话说得平实,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分析。
活着。能动能添炭。自己蹲在那儿。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像几枚钉子,将这口气钉在胸腔里,没有让它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