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5、以刀问道 普济话 ...
-
普济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内残余的数十名武僧,无论是否带伤,动作皆是一顿。他们放弃了与眼前兽缯教徒的缠斗,甚至无视了挥向自己的骨棒与利爪,齐齐后撤。步伐看似凌乱,实则隐含章法,数息之间,已有十八名修为最精气息最稳的武僧脱出战团,依言奔向戒坛基座四周指定的离、坎、震、兑四个方位,迅速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低眉诵念。
他们身上沾染的血污未干,僧袍破损处露出伤口,但面容却迅速归于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诵经声起初低微,随即拔高,不再是先前宏大庄严的梵唱,而是短促、刚硬、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音节,十八道声音汇在一处,竟隐隐压过了殿内的厮杀与惨嚎。
地面开始震动。戒坛基座下方传来的一种深沉、规律、如同巨兽心脏搏动般的闷响。坛身汉白玉上那些莲花与飞天的浮雕,线条次第亮起,发出一种近乎炽白的灼目金色。
光沿着浮雕流淌,迅速蔓延至坛基四周的青砖地面,勾勒出一个直径覆盖小半个殿宇的,庞大而繁复的金色阵图。阵图纹路交织,充满刚猛无俦的棱角与锋锐之意,与先前“安奉净坛”所用的柔和圆融的净化法阵截然不同。
阵成的瞬间,空气中所有的檀香、血腥、焦臭、乃至愿力清光与“影缘”阴秽,都被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强行排开、镇压。
阵内,温度骤升,光线明亮到刺眼,如有一轮微型的烈日悬在戒坛上方。
那些尚在阵图范围内的兽缯教徒,动作顿时变得迟滞艰难,犹如陷入了粘稠滚烫的金色泥沼。他们身上鞣制的皮肤在金光照射下冒出嗤嗤白烟,发出皮革烧焦的臭味;裸露的异常肌肉剧烈抽搐,胸前的骨片幽光急闪,与金光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坤位,陈今浣周身那已变得稀薄的雾气,被这骤然爆发的金刚阵力彻底冲散。吴命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知是雾散随隐,还是已借机去往他处。失去雾障隔绝,庞大而灼热的阵力毫无保留地冲刷着少年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本就因撞击和内伤而翻腾的气血,此刻更像被掷入熔炉。额前那片新生的淡粉色疤痕在金光下隐隐作痛。更麻烦的是,体内那些刚刚沉寂下去的“影缘”碎片,受这至阳至刚的佛门阵力刺激,骤然激烈反应起来,释放出更刺骨的阴寒,与阵力带来的灼热在他经络脏腑间疯狂对冲。
冰火交煎,痛楚远超先前。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几乎维持不住,只能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抠进砖缝。右肩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打肋骨。
李不坠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身形稳如山岳,赤渎虽未完全出鞘,但那凛冽的煞气自他周身散发,竟在身周三尺内,与金刚阵的灼热金光形成一片微妙的平衡区域,勉强为陈今浣隔开了最直接的阵力压迫。男人赤瞳扫过少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眉头拧得死紧,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隆起。
他抬头,目光如刀,刺向坛顶的普济大师。
“阵法困敌便是,”李不坠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穿透了阵法的轰鸣与诵经声,“何故连他一同纳入阵中?”
普济大师双手维持着启动阵法的印诀,紫金袈裟在阵力激荡下起伏不定。他看了李不坠一眼,目光随即落在痛苦蜷缩的陈今浣身上,温润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决断,有考量,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
“李施主稍安。”普济的声音带着阵法共鸣的低沉回响,“金刚伏魔,伏的是外魔,亦伏内扰。陈小施主体内所纳‘影缘’,乃至其身中异质,皆与这些邪徒所持之力,以及更深处某物隐隐共鸣。此刻若只封镇外敌,而任其体内异动滋长,或被外力引动,恐生不测之变。”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老衲将以‘须弥芥子印’为引,借伏魔阵力,同时封镇外邪与此子体内不稳之源。此非加害,实为保全,亦是完成此前承诺——隔绝、消磨,保其七日无虞。”
“保全?”李不坠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赤瞳中血色翻涌,“将他与这些怪物一同镇压,便是你的保全之法?”他向前踏出半步,周身煞气轰然勃发,竟将身周金光逼退尺许,与整个伏魔大阵的磅礴力量隐隐抗衡,“于雪眠何在?你与崔氏将她置于何处?若她亦在阵中,你这‘保全’,未免太过可笑!”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质问。殿内金光灼灼,阵力澎湃,他的声音却像一柄淬冰的刀,斩开所有杂音,直抵核心。
普济大师面色不变,只是捻动印诀的手指微微一顿。坛下,被金属臂侍女搀扶、刚刚脱离险境的崔老太君,闻听“于雪眠”三字,浑浊的眼睛猛地抬起,看向李不坠,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侍女摇头按住。
阵图之中,被金光灼烧压制的兽缯教徒发出愈发狂躁痛苦的嘶吼。他们挣扎着,试图向阵外冲击,但每移动一步,都如同负山而行,身上焦烟更浓。
泠秋此刻已移至李不坠身侧不远,道袍上沾染了零星血污。他并未直接对抗阵法,而是指尖清辉流转,在自身与李陈二人周遭布下一层柔韧的屏障,尽力缓解阵力对陈今浣的冲击,同时凝神感应阵内气机流转。听到李不坠的质问,他也抬眼望向普济,目光清冽,带着无声的坚持。
普济大师沉默了片刻。金刚伏魔阵的诵经声与光芒在他身后交织成恢弘而沉重的背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却依旧平稳:“于姑娘……不在阵中,亦不在此殿。”
李不坠眼神一凛。
“崔氏檀越府上,妙净老太君献瓶礼佛,心怀至诚。然‘安奉净坛’,仪轨所需,除净瓶为引,亦需‘净心’为凭。”普济的目光投向乾位脸色惨白、犹自紧握玉瓶碎片的崔老太君,“于姑娘体附泥犁,心神受扰,难承‘净心’之责。崔老太君爱孙心切,恐其在仪轨中为秽物所趁,伤及根本,故请托老衲,将于小施主暂安置于寺中‘须弥座’投影之侧——戒坛殿后,‘无尘精舍’之内。”
他顿了顿,迎着李不坠愈发狠戾的目光,继续道:“‘无尘精舍’借‘须弥座’一缕地脉投影之力,自成一方清净结界,外邪难入,内魔亦暂可安抚。泥犁子凶戾,强行剥离恐伤宿主,唯借此结界与寺中愿力,徐徐化之,方是稳妥。此刻精舍之外,自有崔家心腹与寺中武僧共同守护,安全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