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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赤渎破幔   陈今浣 ...

  •   陈今浣尝试站起身,却是徒劳。
      咳出的血沫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黑点,视线里的一切都在轻微晃动。右肩的钝痛正缓慢转化为牵连到锁骨与颈侧的深刻刺痛,每一次呼吸都让那片区域的筋肉抽搐。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脏腑深处那股被血腥与眼前惨烈彻底点燃的悸动,它正撞在李不坠留下的煞气锁链上,发出无声而剧烈的摩擦,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撕裂感。
      视野边缘,那名肋下受创的兽缯教徒正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撑地,试图将自己庞大的身躯重新支起。黑黄粘液从伤口不断涌出,在砖石上积成一滩,散发出的腐坏金属气味混合着血腥,变得更加刺鼻。他喉咙里滚动着含混的咆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陈今浣,那目光里的狂暴未减,更多了一丝属于受伤野兽的专注与怨毒。
      更近处,崔老太君的手指终于够到了那片最大的玉瓶碎片。她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那片温润却已破损的玉石,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身后重新逼近的危机浑然不觉。金属臂侍女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终于挪到了老太君身侧,试图用自己尚能活动的金属手臂将老人拽起,但力量显然不足,动作迟缓。
      坤位周遭,吴命轻布下的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屏障流转迟滞,边缘处已开始逸散,化为丝丝缕缕的淡白色,融入殿内浑浊的空气。
      苏我小小依旧倚在破败的门框边,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石子,在指间慢悠悠地转动。她的眼睛微微弯起,视线在陈今浣、挣扎的教徒、以及雾散后逐渐清晰的坛顶方向来回游移,像在欣赏一幕即将进入高潮的戏剧。
      殿内其他角落的厮杀仍在继续。护法武僧的阵线已被兽缯教徒的悍不畏死和诡异体质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僧袍染血的身影倒下,金色的愿力光芒与幽绿的骨片邪光交织碰撞,法器坠地的脆响与骨骼断裂的闷声不绝于耳。火焰已从经幡蔓延到附近的垂幔,黑烟更加浓重,将穹顶壁画熏得模糊。
      就在那兽缯教徒完全站起,胸膛骨片幽光再次暴涨,作势欲扑的刹那——
      戒坛殿正门处那厚重的黄布幔,连同其后加固的木栅一齐向内爆开!
      它被一股纯粹、蛮横、凝聚到极点的力量从外硬生生撞碎。木屑与布帛碎片如暴雨般激射,一道赤红如血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煞气,好似一颗烧灼的陨石,轰然砸入场中。
      是李不坠。
      他根本没有走预留的通道。赤渎甚至没有完全出鞘,仅仅拔出一尺有余,那暗沉的刀身便带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弧光,斩碎了沿途一切阻碍。
      挡在正门与观礼区之间的两名兽缯教徒首当其冲。
      一人挥起的骨棒被弧光轻易削断,余势未歇,切入其披覆着鞣制人皮的肩颈,没有发出太多声响,那魁梧的身躯便斜斜分为两截,沉重的上半身轰然倒地,断面处却没有多少鲜血喷涌,只有大量黑黄粘液汩汩涌出。
      另一人试图侧避,弧光擦过其腰侧,所过之处,坚韧的“皮肤”如热刀切蜡般熔化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肌体,那教徒发出非人的惨嚎,踉跄退开。
      李不坠落地,屈膝,卸去冲势,随即毫不停顿地弹起,直扑坤位方向。他身后,泠秋的身影如一片青叶,借着李不坠破开的通道飘然而入。道人手中并无兵器,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已敛去所有温润,只余一片冰封的沉静。
      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凌空虚划,数道淡银色的符文在指尖闪现,随即没入身侧空气。符文所至,几名正欲合围上来的兽缯教徒脚下青砖陡然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动作顿时一滞,如陷泥沼。
      李不坠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他掠过仍在纠缠的战团,无视了侧方一名挥鞭抽来的教徒——那鞭梢尚未及身,便被泠秋适时补上的一缕清辉偏转,抽在空处——视线锁住陈今浣,以及陈今浣身前那名已重新站稳、正发出威胁性低吼的兽缯教徒。
      两人之间尚有数丈距离。那胸嵌骨片的教徒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威胁更大的新敌人。他猛然转身,喉咙里滚出更加响亮的咆哮,胸前骨片幽光大盛,受伤的躯体注入了新的狂暴力量,不退反进,迎着李不坠冲去,完好的左臂肌肉贲张,钩爪撕裂空气,直抓李不坠面门。
      李不坠前冲之势不减,甚至没有改变方向。就在钩爪即将触及的瞬间,他身形微侧,左臂抬起,以臂甲硬架。钩爪与金属臂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迸溅出一溜火星。
      借这一架之力,李不坠前冲的轨迹画出一道凌厉的折线,竟从教徒身侧半步之距滑过,赤渎那出鞘的一尺刀锋,顺势反手一抹。
      刀锋过处,没有砍向脖颈或胸腹,而是精准地划过教徒背后脊椎第三节、第四节之间的位置——那里是方才陈今浣撞击留下的凹陷附近。暗沉的刀锋切开早已不堪重负的鞣制皮肤,切入其下暗红蠕动的异常肌体,触感并非切入血肉的顺畅,像斩进了充满韧性的半凝固胶质。
      教徒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痛苦而难以置信的短促嚎叫。背后创口没有大量出血,却涌出大股腥臭扑鼻的黑黄粘液,其中混杂着些许细碎的、仿佛骨渣般的颗粒。他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一时竟挣扎不起。
      李不坠看也未看倒地的对手,脚下丝毫未停,已来到陈今浣身侧。他没有伸手去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少年惨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只是横跨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陈今浣与那名倒地教徒之间的大部分空间。赤瞳依旧平视前方,警惕着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常的冷硬:“还能喘气?”
      “想要我喘给你听?”陈今浣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企图以调侃来证明自己无碍,声音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那就闭嘴,省点力气。”李不坠丢下这句话,目光已扫向乾位方向。那里,金属臂侍女终于将崔老太君半扶半拖地拉离了原地数尺,但另一名兽缯教徒已摆脱了武僧的纠缠,正狞笑着逼近。泠秋的身影转向那个方向,指尖清辉连闪,试图迟滞对方的脚步。
      坛顶之上,普济大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老僧脸上那丝因维持阵法、抵抗干扰而显出的疲惫,此刻已尽数化为一种沉凝的决断。他不再试图重新连接被中断的“影缘”灌注,双手印诀陡然一变,紫金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众僧听令!”普济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殿内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尚在战斗的武僧耳中,“舍小缠,护根本。离位、坎位、震位、兑位,归我坛前。启——金刚伏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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