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2、勿食言 陈今浣 ...
-
陈今浣跟随着李不坠的背影,脚下青石板路的起伏触感透过靴底传来,比往常更清晰些。体内那股喧嚣的饥渴暂时蛰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餍足与滞重的疲惫,以及某种更隐晦的、仿佛被强行刻入血肉的外来印记的灼烧感。
他盯着李不坠肩背上随着步伐轻微摆动的衣料褶皱,视线偶尔下移,落在那只刚刚被他舔舐过,此刻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掌心的血迹已看不见,只有割痕翻卷的轮廓隐约透出。
他们绕开最后一道有金吾卫驻守的街口,从一处早已废弃的水渠豁口侧身钻过,回到了大慈恩寺东北角的庑房院落。夜色已浓,寺院各处的灯火大多熄灭,只余戒坛殿方向仍有几簇光晕顽固地亮着,在沉黑的殿宇轮廓间如同悬浮的磷火。
庑房的门虚掩着,一线昏黄油光从门缝漏出。李不坠推门而入,陈今浣紧随其后。
泠秋正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勉强完旧的木凳上,对着墙角那盏油灯出神。听见响动,他转过头来,清俊的面容在摇曳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不坠脸上,随即极快地扫过陈今浣——从他微微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再到颜色比平日更红的双唇,再到那身衣衫上难以察觉的,在晦暗处更显沉黯的几点湿润痕迹。道人的视线只在那些细节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平静地移开了。
“回来了。”泠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异样,“消息已递出,王嬷嬷的儿子收了芦苇杆,点头示意明白。能否送到于姑娘手中,要看今夜府内情形。”
李不坠“嗯”了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透过破洞观察外面。陈今浣则挪到屋角那堆干草旁,缓缓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眼。屋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滞重,蕴藏着有一种微妙的、唯有他们三人心知肚明却绝不会点破的东西,悬浮在沉默之间。
片刻后,泠秋起身,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稠厚的青黑色药膏,散发出一股清苦中带着微腥的气味。“李兄,手。”他走到李不坠身旁,语气自然。
李不坠转过身,伸出左手。掌心那道寸许长的割痕暴露在灯光下,边缘微微翻卷,皮肉颜色比周围浅些,已然止血,但看上去依旧新鲜刺目。泠秋没有多问一句这割痕的来历,只是用食指指尖挑起些许药膏,均匀细致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处,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李不坠眉峰未动,只是目光下垂,看着泠秋专注的动作。油灯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
“明日卯时正,仪轨开始。”泠秋一边涂药,一边低声说道,声音仅限屋内三人可闻,“戒坛殿外围的阵法已完全启动,四角各有武僧八人轮值,殿内除普济大师与四位护法僧,便只有持瓶的崔氏老太君,以及……”他顿了顿,“以及作为‘净器’之引的人。按旧例,应是两位自幼修行且心无杂念的沙弥。但今日午后,有眼线见于府一辆青帷小车自侧门入寺,直接驶往客寮深处,停留约莫两刻钟后离去,车内情形不明。”
陈今浣依旧闭着眼,闻言睫毛轻颤了一下。客寮深处,那是安置贵客或进行隐秘之事的地方。
“于姑娘可能已在寺中。”泠秋涂完药,用干净布条为李不坠包扎,手法熟练,“‘须弥座’若需与寺中仪轨配合,提前接入地脉愿力网络,人也需提前适应场域。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李不坠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包扎并未影响灵活性。“明日如何进去?”
“我们有韦相手令,又是普济大师默许参与仪轨之人,从正门依序进入观礼区域应无问题。”泠秋走回木凳坐下,“问题在于,仪式开始后,核心区域隔绝,我们即便在场,也难接近戒坛高台。除非……”
“除非仪轨本身出乱子。”陈今浣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普济让我站在坤位,承接‘影缘’。那位置,离戒坛中心不过十步。”
屋内静了一瞬。油灯灯芯爆开一个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你确定能控制住?”泠秋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冷静的评估,“‘影缘’非比寻常秽物,乃众生执念与时空残响的沉积,又经佛骨浸染,其质其性难以预料。你体内诸力本就岌岌可危,再引入此等外物,恐有倾覆之险。更何况……”他看向陈今浣,“你今日状态,似乎并不稳定。”
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陈今浣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映着两点微弱的灯火,深处那片非人的光泽已褪去大半,只余些许倦怠的痕迹。“饿的时候不稳定,吃饱了,反而能稳一会儿。”他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率,“至少明日仪轨那段时间,应该够用。”
李不坠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转过身,赤瞳直直看向陈今浣。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吃了我的,”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没有加重语气,却像铁钉一颗颗凿进,“明日就不准再吃别的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泠秋却瞬间听懂了。他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垂眸看着地面跳跃的灯影。
陈今浣也听懂了。他迎上李不坠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像是被这话里某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意味刺了一下,又像是被其中隐含的约束与承诺轻轻攥住了心脏。他沉默了几息,才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更哑了些:“……知道。”
这简单的对话之后,屋内的气氛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被暂时搁置,某种新的、更具约束力的规则被无声确立。泠秋不再追问细节,转而开始交代明日的具体安排。
“我们辰初入阵,先去观礼区等候。仪轨开始后,我会设法在靠近坤位的廊柱布下一道清风符,不起眼,但能短暂扰乱气流,必要时或可制造些许视线干扰。铁鹞先生的人会混在杂役和部分受邀香客中,主要散布在戒坛殿东侧门附近。若真起混乱,东角门是首选,但殿内情形瞬息万变,需临机决断。”
“于姑娘若真在台上,辨识不难。”李不坠道,“泥犁子气息特殊,离得近了,你能感觉到。”后一句是对陈今浣说的。
“普济大师那边……”泠秋沉吟,“他允你参与,必有所图。但若局势失控,他首要维护的必是佛骨与寺众。届时,他的态度难料。”
“他答应过我,”陈今浣淡淡道,“若我危及旁人,他会出手。至于出手是封镇还是格杀,看他判断。”
李不坠冷哼一声,未作评价。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