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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温腥   “别的 ...

  •   “别的。”李不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半含在嘴里,如同咀嚼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音节。他依旧侧身靠着墙,姿态未变,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拇指轻微地向上顶了顶,让那一寸雪亮的刃锋从鞘口露出更清晰的一段冷光。“比如?”
      陈今浣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没有闪避,直直地望向李不坠。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暮色里深不见底,边缘却仿佛被体内某种渐次苏醒的东西灼出了一圈非人的暗红。“明知故问。”他说,声音刻意压低,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不是寺里的斋饭,也不是外面的胡饼羊肉。那些填不饱。”
      李不坠视线扫过少年脖颈绷起的线条,他的舌尖舔过干涩的下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某种评估猎物状态的兽。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寻常肚饿的空鸣,是更暗哑的、带着铁锈味的渴望。他站直身子,阴影从陈今浣身上移开。
      “寺里不行。”他说,语气没有起伏,却也没有质疑或斥责那份“别的”具体指什么,“出去做。”
      陈今浣垂下眼睫,没问去哪里,也没解释。有些事点破了,比藏在沉默里更硌人。他只是跟着李不坠转身,沿着来时已摸熟的偏僻路径,避开逐渐增多的晚课僧众,向寺外走。
      落日余晖彻底沉入西边连绵的屋脊后,天空转为一种沉闷的绀青色,边缘尚存一线黯淡的橘红。宵禁的时辰未到,但经历白日几处坊市的骚乱后,街上行人明显稀少了许多,且步履匆忙,眼神警惕。
      金吾卫的巡查队伍比往日密集,甲胄摩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冷硬。空气中残留着白日未散尽的尘土味,混杂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哪家食肆炖煮羊肉的油腻香气,还有更淡的、来自某些角落未曾清理干净的焦糊味。
      两人专挑背街小巷走。陈今浣跟在李不坠身后半步,看着男人宽阔肩背上被昏昧天光勾勒出的硬朗轮廓。那轮廓像一道闸,隔开了外界的大部分窥探与风险,也隔开了他体内正愈发喧嚣的某种声音。巷子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头偶尔探出半枯的树枝,在渐起的晚风里簌簌作响。
      陈今浣的呼吸变得有些重,不是因为累,而是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潮汐正在涨高,冲击着理智的堤防。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异动,那些蛰伏的非人部分在苏醒,在低语,它们渴望着更直接、更富生命力的“养分”。
      天彻底黑了下来,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壁似乎也更高了,挤压着视野。李不坠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这里是一处死胡同的尽头,堆着些破烂的箩筐和杂物,气味腐朽。月光被高墙挡住,只有微弱的天光从头顶一线狭窄的缝隙漏下,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陈今浣背靠着砖墙,仰头看着李不坠。男人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赤瞳,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暗红的光。
      “忍不住了?”李不坠的声音低而平,听不出情绪。
      陈今浣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用力抠住了自己右侧太阳穴的皮肤。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自毁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但效果微弱,脏腑深处那空洞的嘶鸣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理智。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李不坠拔出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那是一把更利于近身,或用于处理琐事的利刃。刀刃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反射不出什么寒芒,但陈今浣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锋利,冰冷,带着属于这个男人的、独一无二的力量。
      李不坠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向上。然后,他用右手的匕首刃尖,在左手掌心,利落地划了一道。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陈今浣只看到阴影里的手臂轻微摆动,随即,一股极其鲜明、极其诱人的铁锈气息,混合着醇厚而暴烈的生命热度,猛然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气息如此浓烈,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穿透了陈今浣所有摇摇欲坠的屏障,直接作用于他意识的最深处。体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饥渴、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刹那,被这股气息蛮横地统一了方向。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却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双腿抖得厉害。
      李不坠划完那一刀,便将匕首收回。他仍旧摊着左手,掌心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开始渗出鲜血,先是细密的血珠,迅速连成一线,然后汇聚,沿着掌纹和生命线的沟壑蜿蜒流淌,滴落在下方堆积的尘土里,发出微弱的“噗嗒”声。
      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也没有将手递过来。只是摊开着,任由血流出,任由那气息扩散。像一种沉默的应允,也像一种冰冷的考验。
      陈今浣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流血的手上。月光吝啬,他其实看不太清血的颜色和流动的轨迹,但他能闻到,能感觉到。那股腥甜温热的气息像有了实质的钩子,勾扯着他每一寸筋肉,每一缕意识。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属于自己的、淡薄得多的铁锈味。指甲在额侧抠得更深,疼痛已经麻木。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粘稠地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极长,长到能听见血珠滴落间隔里,灰尘飘浮的微响。
      最终,陈今浣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抠住自己太阳穴的手。指尖离开皮肤时,带下一点湿黏。他朝着那只流血的手,迈了一小步。仅仅一小步,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脚步踉跄,几乎撞到李不坠身上。
      男人纹丝未动,连摊开的手掌都没有丝毫颤抖。
      陈今浣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线条分明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持续渗出鲜血,在昏暗中是一种浓稠的暗红色,沿着掌缘缓缓滴落。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栗,悬在那割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想,是某种更深的、属于“陈今浣”的东西,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是羞耻?是恐惧?还是……不愿将这最后一点维系着他与“人”之间关联的羁绊,也染上如此不堪的底色?
      李不坠依旧沉默着,等待着他的选择。巷子外极远处,隐约传来金吾卫巡逻经过的整齐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僵持。血液的气息在沉默中发酵,变得更加诱人,也更加沉重。
      指尖的颤栗终于抵达某个无法回缩的顶点,凝滞在半空,与伤口蒸腾出的温热血腥气仅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那气息钻进鼻腔,不是纯粹诱惑的甜腥,而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发出一声无形锐响,烫穿了所有摇摇欲坠的屏障。
      陈今浣听见自己喉骨深处挤出一丝类似呜咽又似解脱的短促气音,悬停的右手忽然失了支撑般向下坠落,却不是粗暴地抓握或覆盖,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僵硬,让冰凉的指尖先触到了那道湿热的裂口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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