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0、食不知味 “果然 ...
-
“果然,还是肉好吃。”陈今浣喃喃自语,即便这句话在斋堂里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阴邪念头,将半碗饭和菜一点点送入口中,吞咽下去,似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李不坠吃得很快,动作干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今浣。他看到少年咀嚼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吞咽时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也看到那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将自己碗里一块炖得最软烂的萝卜,夹到了对方几乎空了的碗里。
泠秋吃得斯文,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院落里渐渐浓重的暮色,又看看陈今浣。他吃得不多,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方才塔林的发现,普济大师的提议,以及于府人员的动向,都像几道纠缠的线头,需要理清。
转眼,李不坠手中的陶碗已经见底。他放下空碗,擦去嘴角油渍,面对着陈今浣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无论我们怎么选,怎么做,最终都会回到某个起点……或者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那现在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这话问得突兀,李不坠眉头拧紧,泠秋也面露讶色。
“你看到了什么?”李不坠沉声问,没有质疑,只是确认。他了解陈今浣,知道这家伙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陈今浣犹豫了一下。直接说出“循环”的猜测?他们能理解吗?会相信吗?还是只会被视为心神受创后的臆想?况且,如果迴伶的力量真能影响认知和记忆,他的“知晓”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避重就轻:“只是……有点累。总觉得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一抬头,却发现还停在原地。”
这个回答含糊,却恰好符合他此刻身心俱疲的状态。李不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瞎想没用。”
少年垂下眼睑,忽然轻声向泠秋问:“师兄,你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力量,能让时间‘回转’?或者,让人不断重复经历某段时光,而旁人却毫无所觉?”
泠秋闻言,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碗筷,认真思索起来。“时空之术,玄奥莫测。道家有‘壶中日月’、‘南柯一梦’之说,佛门有‘刹那永恒’、‘一念三千’之论,皆涉及对时间感知的扭曲。但若说令实际时间回转,或令多人同步陷入同一段重复经历而不自知……”他缓缓摇头,“记载中虽有类似传闻,但皆虚无缥缈,难以证实。你为何有此一问?”
陈今浣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泠秋的回答已经暗示了这种可能性极其渺茫,或者说,超越了他们目前认知的范畴。然而迴伶的力量,正是这样一种超越认知的存在。
“没什么,”他最终道,“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场景似曾相识,像是梦里见过。”这个借口很拙劣,但他实在无法将那些破碎的、带着窒息感的“循环记忆”和盘托出。
“无论如何,着眼当下。”泠秋将三人用完的碗筷摞在一起送去清洗,归来后分析道,“塔林那处翻动过的泥土,需得寻机再看一眼。白日里人多眼杂,入夜后或许方便些。只是寺中夜间必有巡查,需得小心。”
三人向守堂僧人道了谢,缓步走出斋堂。暮色已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庭院间洇开。殿宇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厚重沉静,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零星而清脆的撞击声,悠远空灵。香客已散去大半,寺中往来多是步履匆匆的僧侣,准备着晚课事宜。
他们没有立刻返回塔林,而是在寺中看似随意地漫步,熟悉夜间路径,留意各处明暗岗哨与巡查规律。大慈恩寺占地广阔,殿宇亭阁错落,林木幽深,为夜探提供了不少便利,却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确认了几条行动路线后,一行人绕开仍有僧人活动的经堂与戒坛殿周边,向着寺东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庑房行去。
那里靠近寺墙,墙外便是邻近晋昌坊的巷道,古树蔽天,屋舍也显陈旧,多是存放旧日法物或杂具的所在,平日少有人至。行经一排放置破损蒲团的廊下时,李不坠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墙外的动静——只有闭市击钲三百声,以及远处街市收摊时的零星嘈杂。
“在此暂歇,戌末亥初时再动。”他低声道,率先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漆皮斑驳的木门。屋内堆着些蒙尘的经幡与木鱼,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布料与微弱霉味混合的气息,好在并无僧人居住的痕迹。泠秋指尖清辉微闪,在门内侧及唯一一扇小窗边缘布下简易的隔音与警示符咒,清辉没入木质,了无痕迹。
陈今浣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旧木箱上,闭着眼,似乎又在假寐。他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压制住那些随着夜幕降临而愈发活跃的、源自太虚污秽的低语。那些絮语此刻正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塔林方向,引向那处被翻动过的泥土——仿佛那里埋着的并非什么寻常事物,而是与它们同源共感的某种“饵食”。
泠秋在屋内仅有的空地上缓缓踱步,布鞋底摩擦着有些潮湿的地面,声音轻而规律。“普济大师既允你参与‘安奉净坛’,今夜我等探查塔林,即便被寺中人察觉,或许也可借此由头转圜。”他沉吟着,“然大师态度暧昧,所言不可尽信。那翻动过的泥土,若真与近日异动有关,寺中岂会毫无觉察?是故作不知,还是说,那本就是寺中某种不便明言的布置?”
“看了便知。”李不坠言简意赅。他并未坐下,始终保持着一种易于发力的站姿,目光透过窗纸破损的小洞,观察着外面院落光影的推移。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檐下悬挂的灯笼被陆续点燃,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域,光域之外,树影与建筑轮廓融成浓淡不一的墨块。
时间流逝,远处佛殿的诵经声换了批次,由齐诵转为轮值僧人的独自吟哦,音调更显幽寂,断续飘来,如同另一重时空的背景杂音。陈今浣睁开眼,在昏暗光线下,他的瞳仁显得格外幽深。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泥犁子……若是离了宿主,会怎样?”
泠秋停下脚步,看向他:“此类凶物认主,多依凭血脉或心神烙印。强行剥离,宿主神魂受损在所难免,严重者灵台崩毁,沦为痴愚。而凶物本身,若不得正确供养或压制,则可能戾气反冲,或陷入沉寂,或另寻血食。”他顿了顿,“于姑娘腕间那枚,与你体内之物似有微妙感应。你可是担心崔氏与寺中联手,不止要封镇,更欲将其彻底拔除?”
“拔不拔得掉另说,”陈今浣声音有些发涩,“过程定然不会舒坦。她……”他止住话头,没再说下去。于雪眠被接回府时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忧惧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李不坠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而落在陈今浣低垂的侧脸上。“明日找机会递个消息进去,”他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让她知道我们还在外头帮她。”
这话让陈今浣怔了怔,随即一股复杂的暖意混杂着更深的焦虑涌上心间。他点了点头,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