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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啖尘茹影 随着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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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陈今浣走近,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李不坠的视线迅速从他脸上掠过,看起来并无新增的明显创痕或异状,紧绷的肩膀显而易见地松了半分。泠秋收回望向树梢的目光,确认没有外邪入侵或紊乱气息。
“无事?”李不坠问得简略。
陈今浣摇了摇头,没多解释塔林深处石像化粉后与普济大师那番机锋暗藏的交谈。“那和尚没为难你们?”
“未曾。”泠秋接话,声音平稳,“领我们大致走了一遍,指出几处可能有旧日信众私设小龛或地砖松动的地方,记录便罢。那武僧头领,口风颇紧,只谈塔林维护,不涉其他。”他顿了顿,看着陈今浣,“倒是你,在那院中耽搁许久,普济大师说了什么?”
三人所在的柏树阴影恰好处在一段回廊转角之后,既避开了主要人流,又能借柱廊遮掩,不易被远处塔林或戒坛殿方向的目光直视。陈今浣略作沉吟,将普济大师关于“安奉净坛”需承纳更深层“影缘”、以及提议以他为媒介之事,择要说了。他省略了“须弥芥子印”的具体名目与七日之限,只道老僧承诺会设法封镇引入的异质,并应下了他提出的三个条件。
泠秋听完,眉头渐渐蹙起:“以身为器,承纳佛骨深层杂秽……此法闻所未闻,凶险异常。普济大师看似悲悯,此举却无异于将你置于炭火之上炙烤。他凭什么断定你能承纳?又凭什么保证他的道行能封得住?”
“他不断定,也不保证。只是一种‘可能’。他说,我别无选择。”陈今浣说得平淡,话语间充斥着全然不顾己身的疯狂。
李不坠沉默着,赤瞳深处暗流翻涌。他知道陈今浣说的是实情。自醴泉坊那场失控的“蜕变”后,少年体内那非人的部分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越来越难以压制。
寻常的丹药、符咒,甚至他的煞气强行镇压,都只能收一时之效,且每次压制后反弹得更为剧烈。普济大师的法子,听上去像是以毒攻毒,用更庞大且难以消化的“外毒”,来暂时平衡乃至转移体内失控的“内患”。风险极大,但确是目前能看到的、为数不多不是坐以待毙的路。
“崔氏那边,”泠秋又问,“大师可曾提及?”
“只说了玉净瓶。”陈今浣摇头,“于姑娘和泥犁子,他一个字未提。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认为那属于崔氏家事,或与佛骨净化无直接关联,不便干涉。”
这很符合大寺监院的立场。介入过深,反易引火烧身。
泠秋轻叹一声,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道:“我与李兄探查塔林时,虽未再发现类似石像之物,却在几处年代最近的石塔基座旁,感应到极其微弱的、类似香灰但质地更涩的粉末残留,与那石像化粉后的气息有隐约相似,只是稀薄太多,几乎消散。若非刻意追踪,极易忽略。此外,塔林东南边缘,地脉灵机的流转有一处不自然的淤塞点,范围不大,但确实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而剧烈地抽取过,尚未完全恢复。”
“淤塞点附近可有什么?”陈今浣问。
“一座普通的僧塔,无甚特别记载。但塔后三尺,泥土有近期翻动又粗略掩埋的痕迹,不似寺中正常维护。”李不坠道,“未敢擅动,怕打草惊蛇。”
陈今浣听完,目光投向那熙攘攒动的人流,沉默了片刻。胃里那股熟悉的空乏感正随着塔林地脉残留的怪异景象一同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既非纯粹饥饿也非对秽物渴求的奇妙钝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腹部,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李不坠的眼睛。
“怎么?”男人问,声音不高。
少年放下手,凝视着熙熙攘攘的香客——手中热气腾腾的胡饼和油糕——神情如捕食者般专注,喉头滚动咽下馋涎道:“有点饿。”
李不坠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压低了半分,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收紧。泠秋正欲探向袖中丹药的手也顿了顿,抬眼看向少年,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审慎。饿——这个字从陈今浣口中说出,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五脏庙空鸣。在醴泉坊那非人的蜕变之后,他的“饿”关联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远处鼎沸的人声与近处菩提树叶的沙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陈今浣看着他们脸上那瞬间绷紧又迅速掩去的警惕,总算是笑了出来:“哈、想什么呢。”他的语气甚至有些调侃与得意,“寺里的斋饭,不收钱吧?走了这大半天,粒米未进,饿才是常理。”
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却转而变成另一种更复杂的凝滞。李不坠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赤瞳里的血色沉淀下去,换上一层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晦暗。泠秋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松开袖口布料,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温和:“佛家讲究施斋结缘,并不强制收取钱财。只是这辰光……”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未到正式斋时,不知斋堂是否还有供应。”
“去看看。”陈今浣说着,已迈步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
斋堂位于寺院东侧,是一排宽敞的瓦房,门前挑着简单的布幡。此时并非正斋时辰,堂内人不多,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沙弥和零星几个面容疲惫的香客,捧着碗筷,沉默地咀嚼。空气中弥漫着带着微甜气息的蒸汽,混合着熟米和某种清炒菜蔬的味道,朴素而真实。
一名中年僧人坐在门边的木桌后,正低头登记着什么。见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目光在李不坠腰间的刀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陈今浣过于苍白的脸上,并未多问,只施合十礼,语气平和道:“几位施主来得巧,还有些许斋饭。请自取碗筷,用毕需洗净归置。”
碗是粗陶大碗,边缘有细微的磕痕,筷子是普通的竹筷。饭食简单,大木桶里还剩一小半色泽微黄的小米饭,旁边几个瓦盆盛着清炒菘菜、炖煮的萝卜,还有一盆飘着几点油花的豆腐汤。没有任何荤腥,调料也似乎用得极俭省,味道全靠食材本身与火候。
陈今浣盛了半碗饭,舀了一勺萝卜,又加了点汤汁。他端着碗,在靠窗一张空着的长条木凳上坐下。李不坠与泠秋也各自取了饭菜,坐在他两侧。
米粒在口中咀嚼,带着谷物特有的微甜与粗糙感。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清淡的汤汁,味道平和。菘菜炒得清脆,只有盐和一点点姜末调味。豆腐汤几乎没什么味道,但豆制品本身淡淡的清香被热度完全催发了出来。
很平常的寺庙斋饭,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少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宛如在品尝什么珍馐,又或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吞咽。
他能感觉到,这些最普通的食物进入体内,并未能填补那种源自脏腑深处的空虚。真正引发起食欲的,是弥漫在斋堂空气中、那稀薄却无处不在的,属于无数人虔诚进食时散发出的心念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