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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虚空大佛   陈今浣 ...

  •   陈今浣感觉到石像在掌心扭动膨胀,长出羽翼,变成一只飞鸟急欲挣脱束缚。转瞬却又像金属镓在体温中融化,指缝间传来温热流动的触感。
      风声、远处隐约的梵唱、树叶摩挲、甚至自身血液流动与心脏搏动的声响——都被一股更庞大的无声吞没了。视线并未模糊,却骤然失焦,塔林的景象、身侧李不坠与泠秋的身影、乃至握住石像的自己的手,都在感知中急速扁平褪色,化为背景板上无关紧要的噪点。
      取而代之的,是“看见”了别的。
      并非以目视物。他的意识本身被强行浸入一片不断缓慢旋转的粘稠介质之中。这片介质无边无垠,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色彩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灰。无数破碎的影像、扭曲的符号、断续的声音、乃至纯粹的情绪团块,如同被遗忘在时间长河底的沉淀物,在这片灰质介质中载沉载浮,相互碰撞、粘连、又分离。
      他看见了燃烧的渡厄祠,火光却凝固如琥珀;看见了承天门前的黑雾与癫狂人群,动作迟缓如提线木偶;看见了醴泉坊大醮那邪异的浑天仪,紫红光芒如呼吸般明灭。这些是最近的记忆,他自己的记忆,此刻却像被拓印下来,成为这片灰质介质中漂浮的标本。
      但不止这些。
      更深处,更混杂。他瞥见穿着蓝绿色手术服的人群在明亮得刺目的狭窄空间里推着担架奔跑;听见尖锐悠长的鸣响穿透云霄,货机的尾翼拖着白线划过灰蒙天空;嗅到车流在柏油路面上轰鸣穿梭时,扬起的尘土与汽油燃烧的味道。
      而在所有破碎景象的中央,在那片灰质介质缓慢旋转的涡心,一个“存在”逐渐凸显出来。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而是一种趋势,一种状态。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却未静止地晕染,反倒是持续不断地向内坍缩又向外侵蚀,形成一个动态的、没有固定边界的蚀孔。
      它贪婪地吮吸着周遭灰质中漂浮的一切——记忆、情感、景象、概念。被吸入的并未湮灭,只是在穿过孔洞的瞬间,被剥离了所有附加的意义、逻辑、因果与时间标签,还原成最原始最混沌的信息流,而后在孔洞的另一侧,以一种怪异、嫁接、错位的方式重新析出。
      古代战场金戈铁马的嘶吼碎片,与未来都市霓虹灯光的冰冷闪烁,毫无逻辑地粘连在一起;某人临终前的痛苦喘息,与婴儿初啼的纯净声响,被绞合成一段漫长单调的悲鸣;一篇庄重祭文的字句,和几句市井粗口的音节,相互嵌入,组成无法诵读的咒语……
      一个冰冷的名词,伴随着无数被咀嚼消化后又吐出的认知残渣,如深水炸弹般在陈今浣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浑仑觋。
      是它,那个只知名号不见其详的诡异存在,蚀穿世界隔层,让不同时空交融的罪魁祸首,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浑仑,指混沦未分、万物始萌之前的混沌状态,亦指包罗万象、无远弗届的全部。觋,男巫也,沟通天地鬼神者。然而这“浑仑觋”沟通的,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天地鬼神,而是……世界与世界的隔层,时间与时间的缝隙,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而所谓的“虚空大佛”,不过是它在某个时间片段、某个认知群体中被捕捉到的片面投影。大慈悲观的残孽,或许在某个癫狂的瞬间,窥见了它“蚀穿”与“粘连”的表象,将其扭曲理解为某种能“渡尽苦厄”、“虚空包容”的佛陀,并试图以血腥荒诞的仪式献祭,乞求垂怜或融入其中。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陈今浣放任意识在灰质涡流中下沉,向着不见光的海底深潜。那些被剥离了意义与时间标签的碎片持续冲刷着他,带来一种比冰冷更彻底的“无感”。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握着那尊石像,触感却隔着万重纱幕般遥远;他听见李不坠压低的唤声与泠秋急促的吟诵,音节却在传入的瞬间被绞碎、拉长,变成无意义的噪音。
      而那涡心处的“蚀孔”——浑仑觋的显化——仍在缓慢而贪婪地旋转。它似乎察觉到了这个闯入者是一个尚且完整、拥有连续性的意识主体。于是那吮吸的力量微妙地调整了方向,不再仅仅剥离表层,转而开始尝试牵扯陈今浣意识中那些更深处的锚点:他对自身名姓的确认,对“陈今浣”这具形骸的归属感,甚至是对“此刻”正在发生之事的即时记忆。
      这是一种更为阴险的消化。不是暴力撕碎,而是温柔地稀释,将他一点一点化入这片无始无终、无因无果的灰质汤海,成为又一团可供它随意拼接涂抹的原料。
      就在这时,一点与这片灰质截然不同的“温度”,穿透层层阻隔,刺了进来。
      那温度并非实质的热,那是一种极其凝聚、带着斩断一切纠缠之决意的炽烈。它如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所过之处,粘稠的灰质发出无声的剧烈沸腾,暂时被逼退,让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缝隙外,是塔林晦暗的光,潮湿的苔藓气味,以及李不坠近在咫尺的脸。
      陈今浣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那只手的主人正将自身精纯凝练的煞气,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来,不是为了滋养,而是为了标记和唤醒。煞气沿着他的经络逆行穿刺,带来尖锐到令人眼前发黑的痛楚。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具有侵犯性,强行在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中钉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坐标——只属于他的坐标。
      几乎是同时,另一股力量从侧方渗入。泠秋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点在他握持石像的右手肘部某处穴位,清冽平和的真气如涓涓细流,沿着被李不坠煞气强行冲开的通路蜿蜒而入。
      真气并不与煞气对抗,反而巧妙地进行着梳理与安抚,努力维系着他经络不至于在两种极端力量的冲击下崩断,更在意识层面构筑起一层薄而切韧的屏障,勉强隔绝着那灰质涡流持续不断的拉扯与侵蚀。
      然而,那尊被握在掌心的粗陋石像,此刻却好似活转过来。它不再仅仅是“蚀孔”投射的介质,其本身也开始产生变化。粗糙的石质表面渗出细密湿滑的触感,像是冷血动物的舌头在舔舐掌心。石像内部传来能够直接震荡魂魄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试图从内部撑开这具石壳。
      陈今浣被两股外力强行拉扯,一半意识还陷在那片灰质涡流的边缘挣扎,另一半则被迫感受着石像的诡异变化与身体传来的剧痛。这种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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