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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血涂佛哭(二) “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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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不止台上那几个。”陈今浣轻声分析着,语气带着寒意,“台下这些人也是‘材料’的一部分。只是用途不同。台上的,是用来点燃的‘芯’;台下的,是用来焚烧的‘柴‘。”
李不坠眯起眼,仔细观察着台上的三人。“红袍僧是关键。打断他,仪式可能反噬。”
“但他身边那两个灰衣人,气息凝实,脚步沉而不乱,是硬手。”泠秋补充道,“台下还有暗桩。强攻不易,且会波及台下这些心神已部分受制的民众。”
就在他们低声商议时,台上红袍僧的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他张开双臂,血红色破袈裟在夜风中鼓荡,露出其下瘦骨嶙峋、布满陈年疤痕的胸膛。他不再念诵那些拗口的音节,而是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嘶喊:
“苦海无涯,皮囊是枷!尔等贩夫走卒,娼伶乞儿,生如虫豸,死如尘泥!为何?为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癫的煽动力,“只因这身污秽皮囊,隔绝真如,蒙蔽灵光!今夜,尊主垂怜,赐下‘剥褓’之法!剥去这身累赘皮囊,照见五蕴皆空!舍弃这具痛苦躯壳,方得清净自在!”
随着他的嘶喊,台下人群的骚动明显加剧。一些人的眼神从麻木恐惧,渐渐染上一种病态的狂热。红袍僧的话语直击他们生活中最真实的痛苦与无力,给出了一个残酷却“直接”的解脱承诺——舍弃肉身。
“看!这些……”红袍僧猛地指向木案上那些挣扎的祭品,声音充满诡异的慈悯,“这些坊中稍有资财者,他们的皮囊看似光鲜,内里却同样装满贪嗔痴毒!今日,便以彼之骨血,为尔等先驱,涤荡污浊,开启‘剥褓’之门!待尊主法力降临,人人皆可褪去旧皮,得证新生!”
红袍僧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张木案上一名不断扭动的中年男子。左右两名莲纹灰衣人立刻上前,一人按住那男子的肩膀,另一人手中乌光短刃毫不犹豫地划向男子的胸膛。
并非开膛破肚,那刀刃极其精准地划破皮肤,沿着肋骨的走向,切开一道长约半尺、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男子身体剧震,眼睛猛地凸出,喉咙里却挤不出半声哀嚎。持刃的灰衣人毫不停顿,伸出另一只戴着古怪皮套的手,探入伤口,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动作熟练而冷漠。
数息之后,他抽回手,指尖拈着一小块约拇指大小、色泽暗红、尚在微微搏动的组织——那是男子的一块胸肋软骨连带些许血肉。他将这块“祭品”高举过头,向台下展示。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木案与地面上。
台下跪伏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骚动,恐惧如涟漪般扩散,却无人敢起身或叫喊。
红袍僧趁热打铁,用一种混合了慈悲与狂热的怪异嗓音高声道:“皮囊枷锁,血肉樊笼!剔除此骨,方见灵光!此乃‘净骨’,献予虚空大佛,可渡无边苦厄!”说着,他接过那块血淋淋的软骨,将其置于高台中央一个早已备好的、盛有某种暗绿色粘稠液体的陶碗之中。软骨浸入液体,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颜色浑浊的烟雾。
“‘剥褓’的第一步,‘剔骨’。”泠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行遏制住的怒意,“非是单纯杀人取血,而是有选择地剜取特定部位的骨骼血肉,结合邪药,炼制所谓的‘净骨丹’或‘渡厄香’。此法极为残忍,受术者往往痛苦良久方死,且怨念深重。大慈悲观认为,以此法萃取的‘精华’,更能沟通他们臆想中的‘虚空大佛’,获得庇佑或力量。”
李不坠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他并未立刻冲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校场。除了高台附近那数百跪伏的贫民,校场边缘的阴影里,还散布着数十名同样穿着灰色缊衣、手持棍棒或短刃的壮汉,眼神凶狠,显然是在维持秩序、防止骚乱或外敌闯入。更远处,校场入口附近,似乎还有几道气息更为隐晦的身影在游弋,像是哨探或后备。
“直接冲上去,台下那些贫民恐会瞬间大乱,成为人盾或遭践踏。”泠秋压下怒火冷静分析,“且高台上那僧人气息诡谲,周围可能布有邪阵。需先破其阵眼,或制造混乱,分散其注意力。”
话也未落,就被高台上骤然变化的情景打断。
红袍僧完成了第一次“剔骨”的仪式,将陶碗置于一旁,转向台下跪伏的人群,声音陡然变得极具煽动性:“尔等日日劳苦,食不果腹,病无医药,贵贱欺压,不啻猪狗!此乃皮囊之罪,血肉之孽!唯有舍此污秽躯壳,献上虔诚‘净骨’,方能得虚空大佛垂怜,超脱苦海,往生极乐净土!下一个福缘者谁属?”
跪伏的人群中,一阵更加剧烈的颤抖蔓延开来。有人将头埋得更低,有人则偷偷抬眼,望向高台的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以及一丝被长期苦难与邪说蛊惑出的扭曲希冀。
就在这时,校场边缘一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遏制不住的悲呼:“阿爷!不要!你们快放了他!”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踉跄站起,向着高台方向扑去,看身形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附近一名灰衣壮汉一把拽住,狠狠掼倒在地。
“小杂种,找死!”壮汉骂道,抬脚便要踩下。
高台上的红袍僧人却摆了摆手,示意壮汉停下。他目光落在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仍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男孩身上,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童真赤诚,属实难得。既如此孝心,便许你一个机会。”他指了指木案上那个因失血与剧痛已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去,将你阿爹的‘净骨’纳入体内。如此,你父子二人,便可同登净土。”
那男孩被摔得发懵,耳中嗡鸣,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红袍僧人的话语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脑子,“同登净土”几个字在恐惧的泥沼里泛起一丝诡异的诱惑泡沫。
他呆呆地望着木案上抽搐的父亲,望着父亲胸前那道翻卷的、不再大量涌血却更加可怖的伤口,望着灰衣人手中那柄沾着父亲血肉的乌黑短刃。他想呕吐,四肢却软得抬不起来。
校场边缘,土墙后的阴影里,陈今浣的眼睫极轻颤了一下。不是对那男孩的同情——这种情绪在更早的时候或许有过,如今已被磨得太薄——而是他捕捉到空气中一丝细微而熟悉的波动。
慈航渡厄。他也在这里。或者说,他的“注视”落于此地。
陈今浣几乎能勾勒出那身影此刻可能的状态:或许在某处更高的屋脊阴影下,或许就混在校场外围那些灰衣监工之中,以其特有的方式,冷静地观察着这场由大慈悲观余孽主导的、粗砺而残酷的仪式。
但渡厄尊者不记得他,不记得渡厄祠的焚烧,不记得那些被吞噬的“人烛”。在这个循环的“此刻”,他们应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