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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转槽 韦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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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贯之话音落定,周遭甲士便向前迫近半步,铁靴踏在沙地与碎石的混合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摩擦声,将中央四人围得更紧。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火与血腥气,凝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李不坠身形未动,只将陈今浣更向身后掩了掩,视线沉静地扫过围拢的禁军,最后落回韦贯之脸上。那神色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定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戾。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裂开之时,一个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韦相,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天监周恭勤不知何时也已抵达现场,正分开人群缓步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官袍,银线绣就的星宿纹样在惨淡天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他先是向韦贯之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掠过那片令人心悸的沙地,在陈今浣身上停留一瞬,最后与李不坠的视线短暂交汇。
“周司监。”韦贯之语气不变,但紧绷的气氛因这第三方的介入而略有松动,“此事关系重大,涉险妖异,恐非司天台职责之间?”
周恭勤面色如常,声音平稳:“韦相所言极是。然大醮之事,本就是我司天台与暝晖斋协同承办,如今生出如此变故,周某责无旁贷,理当厘清首尾。
方才那秽物,确非寻常妖邪,其牵扯之深,恐关涉天地气机异动。李郎等人所言,未必全是虚妄。若此刻贸然以武力拘拿,且不论能否成功,万一再激起变故,或令某些……尚未平息的‘存在’再度躁动,绝非社稷之福。”
他话语不急不缓,既点明了自身管辖之责,又暗示了强行镇压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将一场可能的冲突引向了更需审慎处置的方向。
韦贯之蹙眉不语,显然在权衡利弊。周恭勤的出现及其表态,无疑让事情变得复杂。他看了一眼主醮坛方向,那些惊魂未定的暝晖斋与司天台成员,以及坛上那裂纹蔓延的浑天仪,都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若真如周恭勤所言,此事牵扯到更深的层次,确实不宜以寻常乱党处置。
“周司监的意思是……?”韦贯之问道,语气缓和了些许。
周恭勤上前几步,目光扫过李不坠四人,最后落在陈今浣苍白失声的脸上。“此人力竭失声,状态极不稳定,李郎煞气缠身,泠秋道长与于姑娘亦非寻常。强行押解,途中若生异变,恐难控制。不若由我司天台暂且接手,寻一僻静所在,一来可为这几位小友诊治调息,二来亦可从容问询今日之事。待查明原委,再行禀报韦相与朝廷定夺。”他顿了顿,补充道,“司天台内设有禁锢秽气的阵法,远比大理寺狱或寻常宅邸稳妥。”
这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既给了韦贯之台阶,又将控制权揽入了司天台手中。韦贯之目光闪烁,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便有劳周司监。然此事关乎重大,本相会奏明圣人,并遣人协同司天台审理。”
“理当如此。”周恭勤微微躬身。
韦贯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沙地中央的四人,尤其是被李不坠牢牢护住的陈今浣,随即转身,示意禁军稍退,留下部分人手协同“护卫”,便带着一众官员先行离去,处理这醴泉坊炼狱般的残局。
压迫感稍减,但危机并未解除。周恭勤转向靠在一起的四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诸位,请随我来。”他并未多问,话语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李不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陈今浣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青的阴影,呼吸微弱,失声后的他显得异常安静,仿佛所有的锋刺与挣扎都被刚才那一击抽空。
泠秋回望醮坛左侧坍塌的立柱,那个神出鬼没的佹道人已然不见踪影。他与于雪眠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跟上在前引路的周恭勤。
一行人并未走向皇城方向的司天台官署,而是转向醴泉坊西北角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院落看似普通,青砖灰瓦,与周边残破景象格格不入,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推开沉重的木门,内里陈设简洁,庭院深深,植有几株耐寒的松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周恭勤身上相似的降真香气。
“此地乃司天台一处别苑,平日用于观测星象或静修,设有阵法,可隔绝内外气息。”周恭勤简单解释了一句,引着他们穿过前庭,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静室。室内光线偏暗,只点着一盏青铜鹤形灯,地面铺设着清凉的墨玉砖,四壁平整,隐约可见其上镌刻着晦涩的符文。
静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残存的喧嚣与血腥气彻底隔绝。墨玉砖地面沁着股恒定不变的凉意,透过靴底隐隐传来。鹤形灯吐出的光晕有限,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四壁的符文在晦暗光线里沉默着,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周恭勤走到室中一张矮几旁,拂袖示意几人自便。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先自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浑圆玉珠,色如凝脂,内里似有云絮流转。他将玉珠置于矮几中央,指尖轻点,玉珠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在内。空气微微一滞,连那盏鹤形灯的光焰都凝固定格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只是室内更显阒静,落针可闻。
“隔音兼隔绝探查的小玩意,免得隔墙有耳。”周恭勤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
李不坠并未就坐,只站在陈今浣身侧,身形挺拔如松,警惕地凝视着周恭勤,以及这间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静室。泠秋与于雪眠则分坐矮几两侧,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气机内蕴,随时可动。
周恭勤对这份显而易见的戒备不以为意,自行在矮几主位坐下,理了理深紫官袍的袖口,动作不疾不徐。“韦相那边,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此事,远未了结。”他开门见山,字字清晰,“今日醴泉坊之劫,非是天灾,实乃人祸。”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矮几上那枚兀自散发莹光的玉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净秽大醮,名义上由司天台与暝晖斋共主,然则真正操持一切、定夺阴阳的,并非周某。”他抬起眼,目光与李不坠对上,坦言道,“是梁内侍。”
室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梁内侍,那个在祈年坛地下祭坛现身的红袍人,圣人身边最得力的近侍之一。这个答案并不全然意外,却依旧让空气沉了几分。
“自遗天大典玉衡事发,前任司天监公然谋反,圣人便对司天台生了嫌隙。梁内侍趁机插手,暝晖斋不过是他摆在明面的幌子,而我司天台……”他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早已被架空多时。今日醮坛之上,那些听从调遣的道官,十之八九,认的是内侍监的令牌,而非我周某人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