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财求诡不求仙》黑白兔狲

400、慈悲缚 李不坠

　　李不坠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图中那三重圆环标记上，眉头几次蹙起又舒展，似有所思。
　　片晌，他做出了决断：“届时我先行探路，你们随后策应。若遇阻拦，速战速决，不可恋战。”他的计划简单直接，却也是目前形势下最稳妥的选择。陈今浣状态不佳，泠秋与于雪眠更擅术法与策应，正面突进与侦察之责，自然落在他肩上。
　　夜色渐深，坊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带来远方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四人不再交谈，各自闭目调息，积蓄着体力与精神，等待子时的来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当月影西斜，临近子时，李不坠率先睁开眼，眸中锐光隐现。他无声起身，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长刀，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但呼吸已平稳许多的陈今浣。
　　“时辰到了。”泠秋撤去禁制，低声道。
　　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然离开废宅，向着醴泉坊的方向潜行。夜晚的长安褪去了白日的繁华，街道空旷，唯有各坊望楼上的风灯投下惨淡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按照舆图所示，他们绕至醴泉坊东南侧的忘尘桥附近。这是一座横跨在早已干涸的漕渠支流上的石桥，桥身斑驳，栏板上的石刻兽头在夜色中显得面目模糊。桥下阴影浓重，正是韩景岱所言“空隙”的起始点。
　　桥下的黑暗比远处看去更加浓稠。李不坠率先侧身滑入桥洞阴影，借着石砖隐蔽身形，警惕地扫视前方。如韩景岱承诺的那样，这儿一个守卫也没有，甚至连虫鸣都绝迹了，只有一股混杂着陈年土腥与某种隐约甜腻腐败气味的风，从坊墙深处缓缓吹来。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三人依次潜入。泠秋指尖捻着一道几乎无形的敛息符，清辉如薄纱笼罩众人，进一步抹去行迹。于雪眠紧随其后，呼吸尽可能地放轻，腕间血玉钏也一并沉寂。陈今浣走在最后，脚步虚浮，右手的麻木被行走时不可避免的震动牵扯出针扎般的细密痛楚，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忘尘桥连接着醴泉坊东南角一片相对荒僻的区域，舆图上标示此处多为废弃的仓房和早年迁徙留下的空屋。按照韩景岱提供的路径，他们需沿一条早已干涸的地下漕渠旧道边缘前行约半里，才能抵达祈年坛旧址上方的入口。
　　旧道掩埋在齐腰深的荒草与倾倒的篱笆之下，行走艰难。夜色犹如有了重量，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和坊墙高耸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勾勒出周遭景物扭曲的剪影。残破的屋舍像是一具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黑洞洞的窗棂无声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以夯土和碎砖垒砌的屋舍，比之前的建筑更为简陋，似是昔年贫苦匠户的居所。大多数都已彻底坍塌，唯有一两间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湿漉漉的布料拖曳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从左前方一间尚存门扉的土屋内传来。
　　李不坠立刻抬手，众人瞬间停步，隐入一丛半枯的蓑草阴影中。他凝神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类似喉咙被黏痰堵塞的艰难喘息。
　　泠秋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清辉如游丝般悄无声息地飘向那间土屋，贴在破损的窗纸边缘向内窥探。片刻后，他收回术法，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凝重，低声道：“屋内有人，但气息不对。非生非死，浊气深重，形态亦……邪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土屋那扇歪斜的木门忽然被从里面撞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踉跄着探出半身，趴在门框上，发出嗬嗬的怪响。
　　借着云隙间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那似乎是个穿着破烂葛布短衫的人形，但它的动作极其不协调，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双臂软软垂落，指尖几乎触到地面。其脸颊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般的深色纹路。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眼睛，空洞地圆睁着，瞳孔涣散，不断流下暗黄色的粘稠液体，在青灰色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泪痕。
　　它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生人气息，歪斜的头颅缓缓转动，空洞的目光扫过李不坠他们藏身的草丛方向，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躁，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无法真正离开那间土屋。
　　那东西扒着门框，青灰色的指爪在朽木上刮出沙沙的响动，浑浊的黄色泪滴不断从空洞的眼窝滚落，在肿胀的脸颊上冲出沟壑。它似乎想朝草丛这边挪动，下半身却像被什么东西缠绕固定住了，只能徒劳地在门洞内扭动，发出愈发焦躁的、被扼住咽喉般的嘶气声。
　　李不坠的手按在刀柄上，并未立即出鞘。赤渎在鞘中发出低颤，不再是面对邪秽时的渴战，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与悲悯。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扭曲人形周身，最终定格在它心口位置——那里，衣料下的皮肤不正常地凸起、搏动着，隐约透出一抹浸饱了污血的暗红色泽，形状竟有几分眼熟。
　　“那是……‘大慈悲观’的烙印。”泠秋压低的声音中带着寒意。他曾在一些被秘密处理的、涉及邪术害人的卷宗残页上见过类似图案的描摹，传闻是某个早已被剿灭的异教用以标记“祭品”或“容器”的符记。
　　“大慈悲观……”于雪眠低头瞥向腕间玉钏，那东西依旧沉寂，却仿佛被那扭曲人形心口的烙印所触动，内里流转的猩红微微加速了一丝。“不是说三十年前就已彻底铲除，余孽尽数伏诛了么？怎会在此地……”
　　陈今浣站在李不坠身侧，看着那不断淌下浊泪、挣扎嘶嚎却无法脱离方寸之地的“人”，心底涌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怅然。他注意到那心口的烙印，形状像极了寤寐天的莲纹，却又暗藏着更隐晦的玄机。“铲除或许只是换了个名字，又或者……找到了更隐蔽的宿主。”
　　交谈间，那东西的挣扎骤然加剧。只见它猛地昂起脖颈，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再是嗬嗬声，而是某种尖锐到极致的，试图模仿人言却又彻底失败的音调，破碎地挤出几个失真的音节：“……灯……点……灯……”
　　伴随着这嘶哑的嚎叫，它心口的暗红烙印骤然亮起一瞬，如同垂死心脏的最后一次搏动，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而那东西的身体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门框边，只剩下无意识的细微抽搐，空洞眼中的黄泪却流得更急了。
　　四周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梭梭声，衬得那无言的淌泪愈发诡异。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400章了，感谢陪伴与支持。进行到百万字后略感疲软，但我会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