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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破冰   闻言, ...

  •   闻言,李不坠低头,看着陈今浣呼吸微弱,唇色泛青,那被泉水暂时封住的伤口处,寒意正一丝丝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抬起头,目光变得犀利:“韩卿有何指教?”
      韩景岱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通体莹白,瓶口以蜜蜡封存。“此乃太医院秘制的‘九转还元丹’,于固本培元、调和异气或有小补。虽未必能根除他体内顽疾,至少可助他抵御这泉水寒气,争取些时日。”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泉边的石栏,“算是对上次……赤渎之事的回礼。”
      端木爻歪着头,盯着那玉瓶,鼻翼微动,像是在嗅闻什么,随即撇撇嘴:“宫里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吊命还行,治他?差得远呢。”
      韩景岱对他的评价不予理会,继续对李不坠道:“醴泉坊大醮,乃暝晖斋与司天台联手推动,借万民愿力与地脉之势,行‘定锚’之举。其所图甚大,牵扯极深。欧阳将军处境微妙,难以明面插手。如今长安城内,能阻此事,或至少窥破其核心者,寥寥无几。”他刻意停顿片刻,似有所指,“而这位小友,似乎正是风暴中心。”
      泉水的寒气透过衣物,渗入李不坠的皮肤。他明白韩景岱的言外之意,陈今浣的存在,本身就是指向“天之锚”秘密的关键,抑或是阻止那场“宴席”的唯一线索。
      “你想借他之力,对抗暝晖斋与司天台?”李不坠声音冷了几分。
      “言重了,各取所需而已。”韩景岱纠正道,“老夫坐镇大理寺,维系法度,不欲见长安沦为某些存在肆意妄为之地,无论其来自暝晖斋,还是……更幽暗之处。而诸位,想必也不愿见他沦为祭品,或在那‘净秽’之潮中灰飞烟灭。”他再次细细打量陈今浣,“合作,或有一线生机;各自为战,则必陷死局。”
      泠秋沉默不语,拾起石栏上的玉瓶,心中推演窍诀权衡利弊。于雪眠则看向李不坠,等待他的决断。端木爻不知何时掏出了他的“猫猫”,手里捏捏又脸上蹭蹭,对眼前的谈判毫无兴趣。
      李不坠凝视着怀中之人,少年湿透的额发贴在冰凉的皮肤上,脆弱得不堪一击。往昔的画面如走马灯流转,将命运交予他人,或是依靠这残破之身再去搏杀,皆是险路。
      他缓缓抬起头,瞳孔中映着韩景岱平静无波的脸。“如何合作?”
      “合作,自然需有合作的诚意与根基。老夫可提供两样东西:其一,是大理寺所能调阅的,关于醴泉坊地下那处前朝‘祈年坛’旧址的秘档舆图。暝晖斋与司天台欲行大醮,核心阵眼必落于其上,知其脉络,或可寻隙而入。其二——”
      韩景岱目光掠过气息微弱的陈今浣,而后落回李不坠脸上,眼神像是掂量着一件古物的真伪与价值,“老夫可设法牵制部分金吾卫与镇妖司的巡查力量,在大醮前夜,为诸位腾出约莫一个时辰的‘空隙’。”
      代价呢?李不坠没有问出口,但那沉默本身已是追问。
      韩景岱像是读懂了他未竟之语,拂了拂袖沿并不存在的灰尘。“老夫所求不多。只望诸位若在那醴泉坊深处,窥见任何关乎社稷安稳、非止于妖邪异变的实证……能予老夫一份抄录。大理寺的印信,在某些时候,或比刀剑更能斩开迷障。”他此言看似求取情报,实则将自己与这“逆举”悄然绑缚,风险与野心皆藏于平淡字句之下。
      泉水的寒气沿着臂膀向上蔓延,李不坠感到怀中躯体的温度又低了几分,那微弱的生机已经不起更多磋磨。他看了一眼泠秋,对方微微颔首,示意此计虽有险,却已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藤蔓。
      “图,和空隙。”李不坠终于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模糊,“何时能到?”
      “明日酉时,会有人将东西送至延寿坊西南角,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树洞。”韩景岱语速平稳,“至于那一个时辰的空隙,定于大醮前夜子时三刻至丑时三刻。醴泉坊东南片域,自忘尘桥至积善井一带,守备会如期出现疏漏。”他交代得清晰具体,显然是早有筹谋。
      交易达成,韩景岱不再多留,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他转身离去,朱红色的袍角在柏树林投下的光影间一闪,便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园圃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泉水汩汩的微弱声响,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
      “老狐狸……”端木爻忽然嘻嘻一笑,打破了沉寂,他踢着石栏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入草丛,“拿官家的东西做私家的买卖,也不怕哪天被剥了那身皮。”
      李不坠无心致会他的评价。他见陈今浣唇上的青紫色稍褪,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那般断断续续。涤尘泉的至寒之力确实暂时冻结了伤处的恶化,却也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他本就稀薄的生命气息封锁在内。不能再泡下去了。
      他双臂用力,将人从泉水中托抱出来。离水的刹那,少年的身体不由地痉挛了一下,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着消瘦的骨架,不断滴落的水珠在脚下石面上晕开深色痕迹。右手的伤口被一层薄冰似的物质覆盖,看不到内里情形,只余一片僵死的白。
      泠秋立即上前,指尖清辉流转,按在陈今浣后心要穴,温和醇正的真气徐徐渡入,如春阳化雪,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于雪眠也取出干净的布巾,欲替他擦拭。
      “别碰他。”李不坠侧身避开布巾。他腾出一只手扯下自己半干的外袍,将伤处仔细裹紧。“先离开这里。”
      端木爻蹦跳着引路,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像是刚才与大理寺卿的暗通款曲与他全无干系。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快速撤离,幸运的是,直至回到那处荒废的杂役房舍角落,都未再遇到任何阻碍。玄都观宛如沉默的巨兽,暂时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在最为偏僻的一间破屋安顿下来,小爻悄然离去。泠秋重新为陈今浣诊脉,眉头稍有舒展。“好些了。但寒气入体,经络凝滞,需以温和药力缓缓化开。九转还元丹或可一用,佐以银针疏导,过程恐怕是难熬。”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韩景岱所赠的玉瓶,捏碎蜜蜡封口,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丹丸。一股混合了珍稀草木与矿物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霉味。他将其静置于掌心,以自身真气稍加温养,待丹丸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才小心地递到陈今浣唇边。
      少年眼皮微动,并未完全清醒,却依循本能微微张嘴,将丹丸含入咽下。丹药入腹,初时并无太大反应,片刻后,一股温的暖意自丹田化开,犹如薄冰下萌动的嫩芽,将勃勃生机持续不断地输送至四肢百骸。
      同时,他手上也不敢怠慢,捻起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泛着清湛湛的光。青年道人出手如电,精准地将银针刺入陈今浣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腹下气海,以及双臂双腿几处大穴。针入肌体,一丝丝肉眼几乎难辨的灰黑寒气,顺着银针缓缓逸出,遇空气便消散无踪,只在针尾凝结出细小的白霜。
      这过程缓慢而磨人,却无一人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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