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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寒泉   赌?他 ...

  •   赌?他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将重要之物的存续系于虚无缥缈的运气。然而陈今浣右手的伤处,暗红与墨色依旧在缓慢地相互侵蚀、搏动,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那死寂的灰败边缘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丝丝蚕食着周围尚算完好的皮肤。少年倚着树干,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若有更好选择,我不介意立刻提着你的人头去试。”李不坠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腾的焦灼与怒意,目光锉刀般刮过端木爻那张被面具遮掩、却透出无尽玩味的脸。
      端木爻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宽大的道袍袖摆,震起细微尘埃。“哎呀呀,好凶,我好怕!”他踮起脚尖,试图与李不坠平视,却只够到对方胸口,模样显得有些滑稽,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可惜,你没得选。要么,看着他被那两股不相容的力量从里到外慢慢磨碎,要么,就用那泉水赌一把,洗掉些累赘,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天气。长生主都是长生主了,总没那么容易死的,对吧?”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着陈今浣的耳畔说的,气息阴冷。
      泠秋闻言上前一步,挡开端木爻,视线落在陈今浣那只不断恶化右手上。“涤尘泉……我曾听冯观主提及,确有此泉,乃高修大德为淬炼神魂所引,性极寒,能涤荡杂质,亦能冻结生机。寻常修士浸入,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经脉尽毁。”他顿了顿,看向李不坠,“然,他体质殊异,或许……是唯一可行之法。”
      于雪眠思索片刻,低声道:“三清殿后苑靠近观主静修之所,平日守卫最是森严。即便有他……”她瞥了一眼端木爻,“恐怕也难以悄无声息。”
      “谁说我们要悄无声息了?”端木爻嘻嘻一笑,面具上的哭脸似乎都生动了几分,“跟着我,大摇大摆走过去便是。周恭勤这位大先生刚走,这会儿那些小道士谁敢不给我这‘贵客’面子?”他话锋一转,指向陈今浣,“可得抓紧时间——再磨蹭下去,这身子就算泡进天河水里,也捞不回来了哦。”
      李不坠不再言语。他俯身,动作尽可能轻缓地将陈今浣重新背起:“带路。”
      端木爻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跳着走在前面,光明正大地往三清殿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紧随其后,观内果然静谧得异样。沿途偶遇几个洒扫的道童,见到端木爻,皆是面露惊愕,随即慌忙低头避让,竟无一人上前盘问,似乎对这诡异孩童的存在早已心照不宣,又或是得了严令不得打扰。
      越靠近三清殿,空气中那股龙胆混合着降真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殿宇巍峨的轮廓在古木掩映间显露,莲纹瓦当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殿前侍卫见来人便庄重行礼,端木爻却未走向正殿,而是引着他们绕到殿后一片被高大柏树环抱的园圃。圃中种植着些罕见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草木气息。园圃深处,依着一面爬满薜荔的天然石壁,有一方以汉白玉石栏围起的小小泉眼。
      泉眼不过井口大小,水色清澈见底,一眼望去竟看不到丝毫杂质。春寒料峭,水面上氤氲着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尚未靠近,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让于雪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泉眼旁的青石上,镌刻着三个古篆字——“涤尘泉”。
      “就是这里啦!”端木爻跑到泉边,蹲下身,伸出小手想去撩拨泉水,指尖在触及水面之前又倏地缩回,“好险,差点结冰。”他转头看向李不坠,“把人放进去吧。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水能不能镇住他体内的乱子,会不会把他最后那点‘人气’也冻没了,我可不敢打包票。”
      李不坠凝视着那潭幽寂的泉水,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寒意却已刺入肌骨。他解开缚住陈今浣的带子,将人小心地托抱起来。少年轻得过分,仿佛只剩下一把被痛苦熬干了的骨头,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摸到硌手的肩胛。男人涉入泉中,冰冷瞬间裹挟了下肢,血液流动都似缓滞了几分。泉水仅及腰深,他屈膝,让陈今浣大半身体浸入水中,只留头颈靠在自己臂弯里。
      接触的刹那,右手的伤处周围,那些暗红与墨色交织的污迹像是被撒上盐的蛞蝓,剧烈收缩,颜色亦淡去少许,创痕边缘不再渗出令人不安的粘稠浆液,转而覆上一层极薄的白霜。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周身的颤抖渐渐平息,紧蹙的眉宇也略微舒展,陷入一种更接近无知无觉的昏沉。
      端木爻蹲在泉边,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那张哭笑脸面具在氤氲寒气中显得格外诡谲。“看吧,我就说有用的。”他语气带着点炫耀,随即又补充,“不过嘛,冻得太久,里面那块‘小东西’会不会一起睡过去,醒来还认不认得他这个主儿,可不好说喽。”
      泠秋站在泉畔,指尖凝着一缕清辉,感知着陈今浣体内气息的变化。“煞气与秽质的冲撞确被压制,经络间的灼热躁动也平息许多。但这寒泉确实正在侵蚀他本就微弱的本源生机。李兄,分寸全凭你把控,切记不可久浸。”
      于雪眠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三清殿乃是玄都观主殿之一,附近的静谧让她感到不安。“此处不宜久留,纵有端木先生……威慑,难保没有其他耳目。”
      话音刚落,苑圃入口处的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不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迹,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即,一个身着朱红色常服,外罩半旧裘皮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正是大理寺卿韩景岱。
      他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泉边众人,最后落在浸泡在涤尘泉中的陈今浣身上,眼神里看不出丝毫讶异,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偶遇故人。
      “李郎,别来无恙。”韩景岱声音沉稳,穿透清冷的空气,“还有泠秋道长,于氏娘子。”他的视线掠过端木爻时,略一停顿,稍显诧异,并未多言。
      李不坠维持着托扶陈今浣的姿势,抬起眼与韩景岱遥遥对视。“韩大理卿消息灵通。”
      韩景岱缓步走近,在距泉边数步之外停下,垂眸看了看泉水中面色苍白的少年。“非是老夫消息灵通,是诸位动静不小——鬼市狐尸栈昨夜生变,兽缯教众现身,随后诸位便出现在这玄都观禁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问罪还是陈述,“此地虽已非玉衡掌管,终究是皇家道观,耳目众多。本官能寻来,他人自然也能。”
      泠秋上前半步,挡在韩景岱与泉水之间,袖袍在寒风中微动:“韩大理卿此来,是奉上命,还是……”
      “不必紧张。”韩景岱抬手虚拂了一下,“若为拿人,来的就不会是老夫一人了。”他目光再次转向李不坠,以及他怀中的少年,“看来这位小友伤得不轻。涤尘泉虽能暂缓伤势,却非治本之策。何况,暝晖斋与司天台如今紧盯各方异动,醴泉坊大醮在即,诸位于此停滞不前,恐非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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