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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拾灰客 陈今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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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的目光在空荡破败的屋内巡睃,似乎要从那些被遗弃的杂物和积尘中,抠出一点可用的线索。“欧阳紧的人能找到我们,说明这地方也瞒不了多久。那些不甘心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或许不会主动凑上来,但总该留下些痕迹。”
他扶着墙,虚浮的脚步挪向那堆被劈烂的榻板残骸,蹲下身摸索起来,“长安城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比如…西市那些‘神仙水’的源头,或者怀远坊那些荒祠里,可能还残存着不服管教的‘地下鬼’。”
李不坠抱臂看着他翻捡那些毫无价值的碎木,没有阻止,只是沉声道:“西市赌坊刚闹过,再去等于自投罗网。怀远坊…石像已‘说’过话,再去未必有收获,风险却不小。”
“不是要回那些地方。”陈今浣停下手,指腹沾满黑灰,放在舌尖浅尝了一下,“是找连缀这些地方的线。卖‘神仙水’的瘦猴,赌坊里盯梢的眼线,甚至那个袭击我的乞丐…他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这些人像蜉蝣,依附于更大的东西生存。只要找到一只,顺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或许就能摸到一点脉络。”他抬起眼,看向李不坠和泠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耳朵和眼睛,不是硬碰硬的刀剑。”
泠秋若有所思地托着下颌:“欲知山中事,需问打柴人。底层厮混者,消息最为灵通,亦最易被忽视。只是此类人多是墙头草,见风使舵,难以取信。”
“不需要他们忠诚,只需要他们贪财,或者…怕死。”陈今浣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显然是在盘算着某种不怎么正派的计划,“欧阳紧的信来得及时,但也说明她那边压力巨大,难以提供更多助力。我们得靠自己,在这三天内,找到能撬动局面的缝隙。”
靠底层眼线获取消息,说来轻巧,做起来却如大海捞针。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暗流涌动,他们这三日的时间,经不起漫无目的的试探与筛选。
“贪财或怕死……”李不坠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陈今浣沾着灰渍的唇角,他不明白这家伙为何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送,“目标呢?西市已不可再入,怀远坊亦非善地。”
“去东市。”一直沉默调息的泠秋忽然开口,说出自己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东市龙蛇混杂,胡商、掮客、暗渠消息贩子交织,比西市更不易引人注目。且东市与醴泉坊相隔数坊,非是风暴核心,探查起来或能稍显从容。”
这倒是个思路。东市汇聚四方奇珍,也汇聚四方消息,是许多不愿露面的势力交换情报的灰色地带。更重要的是,那里人员流动极大,生面孔的出现不至于立刻引来围剿。
“那就先去弄点吃的,再弄几身不起眼的行头。”计划粗成,陈今浣踱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望着外面渐渐活泛起来的巷道。“顺便搞点钱。”
既已商定,三人不再耽搁,悄然从天生堂后门溜出,身影没入延寿坊清晨稀落的人流中。空气里飘着隔夜炊饼冷却后的酸面团味,混着早起老翁咳出的浓痰腥气。陈今浣胃里空空,嗅着这味道,竟生出几分扭曲的食欲,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东市路远,徒步需耗费不少时辰和体力。李不坠目光掠过街边一个刚支起不久的朝食铺,冒着热气的蒸笼旁,零散摆着几张胡饼。他从借来的衣服里摸出几枚边缘磨损严重的开元通宝,走过去,沉默地指了指胡饼。摊主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三个递过来,接过铜钱看也没看就扔进脚边的木箱。
三人寻了处背风的残破门洞,各自默默吃着。胡饼粗糙干硬,味同嚼蜡。陈今浣小口咀嚼,吞咽动作困难得好比咽下砂石。他吃得很慢,更多时间是在看着街道对面一户人家檐下挂着的、已经风干发黑的菖蒲出神。
“行头……”泠秋咽下最后一口饼,指尖凝起真气擦去唇畔油屑,低声说道,“东市有专售旧衣的估衣行,多是从苦力或更底层死者身上剥下,气味混杂,正好遮掩。”
李不坠颔首,将包饼的油纸揉成一团,精准掷入远处一个积满污秽的潲水桶。“钱呢?方才买饼的就是最后一点了。”
陈今浣将剩下小半块胡饼连同油纸一并吞下,抬起眼扫视街道,最终落在一个样子像是刚从赌坊出来、眼窝深陷、边走边系着散乱裤腰带的汉子身上。“瞧,那不是现成的钱囊么。”
“你要偷钱?”李不坠顺着他视线望去,眉头微微一蹙。那汉子脚步虚浮,嘴上唾骂着昨夜手气,腰间却鼓鼓囊囊,隐约露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轮廓。
“是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少年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赌徒身上,眼底那丝狡黠的光好似盯住鸽子的猫,“不然我当街吃几个人,再用钱神大经变出些铜板?”
“……那我去。”李不坠沉默片刻,终是妥协。他不能让状态不佳的陈今浣再去行险,更不愿泠秋沾染这等下作手段——尽管他们早已在泥沼中打滚多时。
陈今浣没反对,只低低“嗯”了一声,将身体往门洞阴影里又缩了缩。
李不坠动作极快,身形闪转宛如融入清晨的薄雾。他并未直接冲突,只是在与那醉醺醺的汉子擦肩而过时,手肘看似无意地撞了对方肋下某处。那汉子闷哼一声,霎时岔了气,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注意力全然被身体的痛楚吸引。李不坠的手指在那瞬息之间,已灵巧地探入其腰间,勾走了那个钱袋,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衣袖拂过。
他转身折返,将钱袋塞给陈今浣。入手沉甸,里面除了铜钱,竟还有些散碎银两。
陈今浣掂了掂,没说什么,将钱袋收好。那汉子还在原地咳嗽咒骂,浑然不觉自己一夜“奋战”所得已易主。
一行人继续在小巷中七拐八拐,向东市方向行去。越往东走,坊市景象逐渐繁华,店铺开门迎客的动静也大了起来——保持警惕的绕行花费了不少时间,抵达东市恰好赶上午时开市。
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响成一片。阳光驱散了雾霭,也照亮了街道角落里蜷缩的乞丐,和那些衣着光鲜者脸上毫不掩饰的倨傲。
东市入口市阓高耸,车马人流更是摩肩接踵。他们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一条专运货物的小巷。
泠秋在前引路,他提前放出真气探道,特地避开那些热闹的主干道,专挑堆放货物或搭建着简陋棚屋的僻静处行走。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位于两排库房夹缝间的低矮棚区前。这里搭着不少歪歪斜斜的棚子,挂着各式各样褪色破烂的衣物。几个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男女或坐或站,守着各自面前一堆堆商品,对过往的潜在顾客爱搭不理。
李不坠将顺来的银钱放在一个揣着手,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的老头面前,默不作声地取走了三套短褐。
三人各自寻了处稍微能遮挡视线的货物堆后更换。他们将换下的旧衣卷起,随意塞进一个满是烂菜叶的垃圾堆。
“走吧,找个地方坐下,听听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