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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不甘尘   李不坠 ...

  •   李不坠关上门,重新落栓。他将竹管在掌心掂了掂,指腹摩挲着蜡封上凹凸的纹路——是一枚私章,狻猊纹旁刻着“天猷”二字。
      “是欧阳的人。”他看向泠秋。
      泠秋颔首:“鹰翎卫专司暗线传递,此人气息收敛极好,应是其中好手。”
      李不坠捏碎蜡封,取出内里卷着的素笺。纸张坚韧,其上以欧阳紧特有的凌厉笔锋写就数行小字,墨迹犹带一丝焦灼之气。
      『暝晖斋联合司天台,奏请圣人,将于三日后,于醴泉坊东南隅,启‘万民净秽大醮’。明面祷祝风调雨顺,涤荡妖氛,实则借万民愿力与地脉之势,行‘定锚’之举。彼时百坊闭户,金吾净街,阵法笼罩,凡有异气者,恐难遁形,或被强行抽取,以为资粮。其所图非小,或与‘三才镇煞’之‘天’锚相关。事急,慎之。』
      短短数行,信息密度高得惊人。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李不坠将那张素笺递向泠秋,青年道人接过,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字句,眉心渐蹙。陈今浣倚着墙,并未凑前,只静静看着二人神色变幻,仿佛那信中关乎生死存亡的讯息与己无关。
      “万民净秽大醮……”泠秋低声重复信中内容,指尖轻捻着纸张边缘,“借万民愿力与地脉之势定锚,好大的手笔。若真与‘三才镇煞’之锚点相关,其所图绝非仅是涤荡妖氛这般简单。”
      “大个醮先?那帮人这就等不及了?”虽嘴上调侃,但陈今浣非常明白,他自己无疑是这“净秽”大醮最醒目的目标,要么被阵法强行抽取力量,要么在暴露后被群起攻之。“百坊闭户,金吾净街——这是要划地为牢,瓮中捉鳖……好消息,我们又成乌龟了。”
      那句自嘲的“乌龟”轻飘飘落下,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打了个旋儿,并未激起多少涟漪。李不坠将那张素笺凑到鼻尖,似乎想从墨迹里嗅出更多讯息,未果。保险起见,只得将其置于油灯残焰上焚尽。泠秋则闭目凝神,指尖在虚空中极缓地划动,推演着醴泉坊东南隅的地势与可能的阵法布局。
      “三日……时间太紧了。”泠秋睁开眼,眸中清光微敛,“万民愿力汇聚,地脉之势勾连,若真以此为‘天’锚定基,届时阵法笼罩之下,确实如铁桶一般。”
      “万民……净秽……”陈今浣站起身活动筋骨,脑海中浮现的是西市赌坊那些被“神仙水”榨干希望的赌徒,是怀远坊荒祠下那尊传达着不祥预言的石像,是裴尹元陷入癫狂后的呓语,是被苏我氏带走的阿宝和符盒……无数线索碎片般翻涌,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他们到底想达成些什么?又或者,是想阻止些什么?”
      闻言,泠秋走到少年身旁,并指探上其腕脉,助他疏通经络,同时分析着已知的线索:“司天台掌观测天象,定历法,亦涉猎风水堪舆、阵法符箓。暝晖斋与之勾结,所图定然关乎气运流转,乃至……世界规则的层面。‘三才镇煞’之‘天’锚,若真与信仰、记忆相关,借万民愿力行事,倒也算是一条路径。只是此法凶险,愿力混杂,稍有不慎,反噬自身还是小事,若引动地脉剧变,甚至于撕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未尽之语中的可能性让空气再度沉重了几分。
      李不坠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曾摆着药柜,如今只剩地面一圈深色印痕。他用靴底碾了碾积尘,仿佛能从那虚无中踩出对策:“又是醴泉坊,那块地底的坠星还留在原处。若行大醮,那里确是汇聚地脉与污秽之气的绝佳地点。”他踱步至窗棂前站定,转过头看向陈今浣,“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要么在他们完成大醮前,找到阻止的办法,或者至少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要么……”少年稍作停顿,自嘲的弧度未能攀上嘴角,“当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在他们开坛做法那天,离醴泉坊越远越好。就赌一赌这‘乌龟壳’够不够硬,能不能扛过净秽的浪潮。”
      “前者风险太大。”泠秋直言不讳,“我们人手不足,对阵法、对暝晖斋与司天台的具体布置几乎一无所知。贸然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后者则是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李不坠接口,声音低沉,“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他盯着陈今浣,“你甘心?”
      陈今浣沉默了片刻,左手抬起,轻轻按在右肩胛骨下方,那里衣料下的搏动依旧清晰可辨。“甘心?”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眼底却是一片荒芜,“自从那时服下长生丹起,我就不知道什么叫甘心了。只是觉得……累。”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李不坠和泠秋,“拖着这不人不鬼的身子,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看着这座城慢慢烂掉……有时候会想,或许被那大醮‘净’一下,灰飞烟灭,反倒干净。”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门缝漏下的光柱中,尘埃在狂乱飞舞。
      李不坠三步作两步凑近,高大的身影眨眼间逼至陈今浣面前。男人按着他的肩膀,与他平视,赤瞳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别的什么更为复杂的东西。“干净?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这身血肉,你这被污染的神魂,若被那大醮阵法抽去,会变成什么?滋养那‘锚点’的养料?还是催生更可怕存在的温床?陈今浣,你死不了,你也……没资格求一个干净。”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藤鞭,狠狠抽在陈今浣麻木的心神上。少年瞳孔微缩,按在右肩的手指下不由自主地收紧。
      泠秋轻轻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目光转向墙壁上那些斑驳的,记录着岁月无情的痕迹。
      陈今浣与李不坠对视着,那双赤瞳里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用于防御的冰冷外壳烫穿。良久,他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左手。“……是啊,没资格。”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再挣扎一下吧。”笑靥不合时宜地展露,像是自我解嘲,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总不能真让他们那么顺心如意。”
      他重新抬起头,眼底的疲惫未散,却多了一丝微弱却切实存在的锐光。“欧阳紧的信里只说了时间和地点,还有他们的目的。但对阵法具体如何布置,核心阵眼在何处,守卫力量如何,一概未提。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我去探。”李不坠立刻道。
      “不行。”陈今浣和泠秋同时反对。
      “你目标太明显。”泠秋补充道,“暝晖斋和司天台必有防范,你一旦靠近醴泉坊,极易被察觉。”
      陈今浣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而且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暴露了,我们都跑不了。”他沉吟片刻,“或许……可以找找别的路子。长安城里,总有不甘心被他人掌控命运,或者对这场大醮别有用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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