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面》intel红茶

11、落尘泥 探君心

　　九重宫阙间。

　　几名侍女拼了命地狂奔，看着回宫的公主一喜，
　　“殿下!皇后娘娘唤您快些过去一趟”。

　　坤宁宫。

　　隐隐传出些呜咽声。

　　李昭愿急匆匆踏入，只见母亲伏在床榻上哭得伤心，脊背颤抖。

　　她轻拍母亲，环抱住她。

　　“母亲，出了什么事？”

　　祝皇后握住女儿的手，满眼泪珠看着她，唇齿轻启，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阿满，替母后回去看看你二舅舅可好？”

　　“二舅舅？他怎么了？”

　　“他已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

　　在她的记忆里，对这位二舅舅的印象很模糊。

　　他总是待在祝家最幽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也不见人。她儿时曾不甚闯进他的屋子，那里挂着无数黑纱，将屋子遮得密不透风，仿佛一座活棺材。而他就躺在摇椅上不说话，静静看着她。

　　那是一双眼枯朽而又深陷的眼。

　　她被吓了一跳，不甚踩到了黑纱绊倒在地。

　　那个人就那样向她伸出了手，像是一个死人的手，瘦骨嶙峋到了极致，筋脉的跳动都清晰可见。

　　那日她被吓得直哭。

　　是一个小女孩进来将她带了出去。

　　她问那个那个小女孩是谁，可那小女孩并不说话，看了她一眼将门阖上。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靠近。

　　“母亲，二舅舅他阴森森的，况且我同他并无情分，你要不就再派个人去吧”。

　　“阿满，他是你……二舅舅啊，更是母亲的兄长，你就当替母亲看他，好不好？”

　　祝皇后说罢泪如雨下。

　　“母亲，我答应你，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彼时。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一个太监靠近他耳语了几句。

　　“祝临安……”

　　他手中的笔骤然落地，乌黑的墨汁沾了满身。

　　——

　　李昭愿来到皇帝门前，大太监郭利为难地出来。

　　“殿下，陛下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无法诏殿下一见，殿下还是先请回吧”。

　　“阿耶他还好吗？”

　　“殿下请放心，太医说并无大碍”。

　　这一路上她都走得心不在焉。

　　直到她离开皇城。

　　闻音背着行囊，跟在她身后。

　　“殿下，你莫要担忧，三日就回来了”。

　　可李昭愿满脑子都是明日小舅舅出征之事。她一走就真的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上官道。

　　京都愈来愈远。

　　“阿满！”

　　坐在车厢内的李昭愿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听到了小舅舅的声音。

　　这时，帘子被一把撩开。

　　“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陛下特许我回去见二哥一面！”

　　祝无忧径直上了车厢。

　　“阿耶特许？”
　　李昭愿不禁奇怪，阿耶还会留心祝家的小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二哥同陛下有同袍之谊，他曾在宫中做伴读十一载！”

　　李昭愿听着呼吸都慢了几分，这样的事，她从未听阿耶母后提及，一个字都没有。

　　……

　　黎明乍现之际。

　　到了临州祝家，晨雾笼罩着祝府，昏鸦缓缓落在枯树上。李昭愿跟随下人到了府内最深处，她刚踏进院落，所有人都看她。

　　眼神有些奇怪。

　　这时管家迎了上来。

　　“殿下，将军，你们快些进去吧！”

　　说着他还抹了一把涕泪。

　　初踏进去那间屋子，一股苦涩之气就扑了上来，到处都是药味，还伴着嘈杂的呜咽声。

　　“你们回来了”。

　　一个捧了水盆的妇人，红着眼问二人。

　　“大嫂！”

　　祝无忧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盆。

　　这时，床前围坐的人也看向他们。

　　外祖母上前握住李昭愿的手，语重心长道，“阿满，你同你二舅舅好好说说话”。

　　所有人都被支了出去。

　　最后离开的人是那她并不相识的女子，年龄相仿。可她似乎认识她、敌视她，冷笑地看着她，同她错身而过。

　　李昭愿心生怀疑。

　　待众人走后，才靠近那床榻。

　　幽暗无比。

　　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火在跳动。

　　“阿满……”

　　一道撕裂的哑声从那床榻间艰难传出。

　　她看向那人。

　　他更瘦了，深陷的眼眸在看见她的刹那有了片刻神采，一席雪白里衣仿佛包裹着一个骷髅架子，空洞苍白。

　　“二舅舅”。

　　她疏离礼貌地唤了一句。

　　他抬起手欲碰她。

　　李昭愿警惕地后退一步。

　　火光里，他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近乎眷恋地望她，仿佛在望着哪位离别已久的故人。

　　“你真像她”。

　　“她是谁？”

　　“你的……母亲……”

　　“二舅舅……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心口一跳，李昭愿堵了一口气，欲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直直向她冲来。

　　一把死攥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走！他是你阿耶！”

　　“你给我住口！”

　　“怎么？抢了公主的身份这么多年，还不满足？”

　　“什么抢了公主”，李昭愿一把挣脱她的手，“抢了谁的？你们都在说什么胡话！”

　　她转身就要走。

　　身后的人突然崩溃大吼，发泄藏了十余年的怨气，“我的！我祝冯玉的！我才是公主！你不过是祝家那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女！你抢了我的身份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
　　“即便是死他也要见你最后一面！”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李昭愿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院外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吵闹声，涌了进来。

　　正好同神情恍惚的李昭愿对上。

　　小舅舅神色闪躲，怪不得他总是提及二舅舅，还有母亲昨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环视眼前的人，他们都避开她那灼人的眼神。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她自己。

　　她讥讽笑笑。

　　泪水开了闸般不停滚落。

　　隐晦的院落间，一抹雪白从中划过，而后一把跳上骏马，疾驰离去。待到闻音祝无忧追出来时，只见马蹄印隐入无尽的浓雾中。

　　她也不知道骑了多久，脸刮得生疼，马也累死了，脚下一片血红。

　　“滚开、滚开！”

　　一群官差从她身边走过。

　　她被推搡地跌落在泥里，头发凌乱如同一个乞丐，再抬头眼前的城楼上赫然书着京都二字。

　　她就那样走啊走……

　　身无一文，皇宫祝府回不得，脑海里冒出景阳书库传来的消息，或许可以一试。

　　暗巷一处屋子被敲响。

　　李长卿正逢休沐之日，温习书本时，听见敲门声，他缓缓打开门。

　　一个从未想过的人站在眼前。
　　“殿下？”

　　眼前狼狈的女子对他苦笑了一下，循着破碎褴褛的衣衫而下，是一双伤痕累累的玉足，足下还踩着一串从远处绵延而来的血脚印。

　　她的肩膀冰凉得吓人。

　　他急忙将身上的白衫脱下披在她身上，一把将她抱起，她就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仿佛失了三魂六魄。

　　可他不知道。

　　伤心之下李昭愿捕捉到他一缕微不可察的心疼。她心里冷笑，原来先前的所有拒绝都是欲擒故纵，如此要拉拢他就变得格外简单。

　　——色诱。

　　良久。

　　李昭愿梳洗完毕，清纯秀丽，水珠一滴滴从她发尖滚落，阴湿了袖口。

　　李长卿蹲在地上为她小心翼翼上药，她静静看着他，灯火缥缈的屋室内。

　　“长卿，如若我不是公主你还会这样吗？”

　　“殿下——”

　　还未等他说出口，她已缓缓落地，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唇角。

　　“你喜欢我对不对？”

　　李昭愿眼底泛红，让她清丽中多了几丝魅气。

　　他目光澄澈沉静，不为所动，直到冰凉的手像藤蔓般缠上脖颈，蓦地，什么东西刺入青筋。

　　“嘶——”

　　逼仄的屋下，即便身上攀附着一个女子贪婪地吮吸他的血，妖似的鬼魅，他依旧静静望着屋角白纱所覆的角落。

　　李昭愿看他收束起来的手和没有变化的神色心中也狐疑，他是和尚吗？或者他对她只是同情？

　　遂点到即止。

　　即便是公主，贞洁二字依旧很重要，它是荡*妇与贞女的界限，可以杀人。

　　此刻只有佛祖知道，他在用沉默放纵女子。

　　没有人知道沉默的深海下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