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天道》唐林胥

30、邪气逸散 我是鬼，说

　　商袂只觉奇怪，这人为何一直都死咬着她，还化成她的模样。谢昔矢这脑子时好时坏，加上性情落差太大了，实在是让人摸不透。

　　商袂笑道：“我是鬼，说的当然是鬼话了。你也是鬼，就得跟我走。你下去之后，我会让他们好好待你们的。”

　　见她那毫不在乎的表情，谢昔矢愤怒指着她骂道：“你连畜生都不如！当年说的多好，说过会放我们一条生路。这条生路就是让我们满城的人命去陪葬！”

　　商袂满腹疑惑，从前她来过天昔郡，又向他们许过承诺。在她的记忆中，就是完成一项很重大的任务才坐上这殿长之位。况且人间窝藏这么多鬼魂，阎王他是不可能不知晓的。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你又跟人承诺什么了？”商袂瞥他一眼，也不知古湛什么时候将她移到一旁，谢昔矢被踹倒还滚了几圈。

　　古湛挑了挑眉。

　　商袂连忙解释道：“我......”又顿了顿，有些犹豫不定，“应该没有吧......”古湛‘哼’了一声后就没作声，转头看向一直在骂咧咧的谢昔矢，“如何解决他？”这话问的是商袂。

　　商袂道：“不急。”古湛颔首应是。

　　五十多年前，商袂的确来过此地，也的确放过了他们，阎王知晓此事后，不但没有罚她，还破格晋升她为幽冥藏殿的殿长，在那以后再也没资格引渡亡者，同时也是失去在天昔郡的所有记忆。这次能够叫唤谢昔矢，看来当年商袂的确向他们承诺过什么，将他们留在人间。

　　这时谢胤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个响头，道：“贵人，请您再救救我这个不孝子吧。”

　　古湛将她护在身后，眼神狠厉地看着他们。

　　商袂从身后探出头，道：“谢王爷你看清楚了，是你儿子要杀我。”

　　谢胤道：“在这世间只有您才能救得了他。”

　　商袂道：“你说笑了吧，我救不了任何人。”这说的不假，如今的她是最普通的凡人，法力尽失。与凡人唯一不同的就是拥有不死之身。

　　谢胤见她还在拒绝，又是一副事无关己的模样，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咬牙道：“可笑！用尽一切手段来欺骗我们。我们明明就有机会转世投胎，而你却为了一己之私哄骗我们，让我们留在人间。”

　　商袂更加茫然了，以她的脾性是不会应下任何人的承诺。突然脑海隐约浮现出一张年轻男子的模样，与眼前的谢胤重叠。
　　古湛见她不作声，便低声问道：“认识？”商袂摇摇头，表示自己压根就不认识这号人物。

　　古湛觑着眼看她，商袂扭过头，嘀嘀咕咕地说：“又这样看我，脑子时好时坏的，这也能怪我吗？偏偏谁也不记得，就记得你。”

　　声音很小声，邪神五感灵敏，微微笑了笑，又问道：“还用我动手吗？”

　　商袂猛地抬眸看他，双眼似是在说，你要动手我也拦不住呀！

　　古湛似乎读懂她的意思，答道：“放心，我会看着办的。”

　　商袂双眼睁得更大了，心道：她也没说话呀。古湛抬手合上她那惊讶张开的嘴。

　　在此之前，商袂并没想过，这对父子的结局会如何，还有一百多口的冤魂又如何。唯一的任务就是将生死簿全部收集回来。然后回到鬼界，继续当个闲散的殿长。

　　她如今的记忆仅停留在一个月前。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小心翼翼地待在他们身边。

　　当她三百多年前从鬼界醒来后，守了五十年的鬼门关。接了引渡逗留在人间的千年鬼魂的任务，在众人的惊愕，议论纷纷这人是不是傻了，这种活也愿意接。

　　这一去就是五日，等同于人间的五十年，把几本簿子扔给判官后就回屋闷头大睡，睡饱后又拿着簿子取了人间。就这样来来回回月余后，她能够破格完成。阎王高兴地大笔一挥，许她幽冥藏殿殿长一职。

　　商袂接过殿长的印章后睡了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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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湛轻捏她的手指，才回过了神。

　　商袂道：“儿子做不了人，父亲转不了世。”

　　古湛眉头微蹙，这些日子她时不时出现这种状况，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还忘记叫唤天禄的话术。他探过她的灵识，并没有探出任何问题。亦是如此，他越发担忧。

　　他扶着她的双肩，她缓缓地闭上双眼昏睡靠在他的肩头。古湛低头定定地看着她，见她呼吸平稳绵长，才松了口气。

　　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谢胤多多少少也听了出来，望着紧闭双眼的商袂，问道，“贵人她这是……”

　　古湛抬眸看了他一眼，谢胤与他对视后，只见对方的双眸由棕色变成猩红，倏地整个魂魄不由地摆动起来，全身感觉都要散开。

　　谢胤抵抗不了这强大的法力，双膝不由地跪下来，身后的鬼魂也跪着，有股比方才还强的气息形成一层结界，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屋的空间就这么大，想逃也逃不了，若结界再大些，恐怕这里的鬼魂就要魂飞烟灭。

　　谢胤不知说错了什么，连忙解释：“我也是担心贵人，不知这些年都出什么事了？”

　　古湛没说话，结界则渐渐缩回俩人的大小。众鬼们松了一口气，双眼只能飘来飘去的，却又不敢直视结界内的人。

　　谢胤见状，知道贵人在眼前这人的心目中很重要，拱手道：“多谢！我这里有个物什是贵人多年前留下的，我一直等着她来取。哪知这一等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前，我与身怀六甲的妻子搬移至此，途中遇险幸得贵人相助才能平安到达。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古湛抬眸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商袂身上，又问，“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谢胤微微一噎，沉默许久，正想说话。此时一个声音从谢胤身后传出来，“敕！”一个字，也能够听出那声音的主人的狠厉。

　　闻言古湛瞬时抬眸，眸底深沉地盯着谢胤的身后。这声音已经沉没了许久，多年前听过一遍之后便消散，随后他们便也困在此地。此时再次出现，谢胤抹掉那莫须有的汗水，脸色很是不自在。

　　待声音消散后，他们害怕的撕裂的感觉并没有发生，只不过房屋的封印在那一声中加固。

　　古湛怀中的人的头轻轻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只见她眉头紧锁，双唇微动似是在说些什么。古湛轻声叫唤了她几声，都没反应。

　　古湛伸手在她额前探灵，手指微微一颤，她的灵识为何与先前不同。忽而身上的邪气正向外流逝，从他的指尖慢慢地流进她的额前，缓缓地嵌入她的体内。

　　古湛移开了手，看见商袂的脸色似乎有些好转。

　　而一旁的谢昔矢越发地烦躁，双目猩红似是恶鬼，整个人被紧紧扣在墙上，不停地挣扎，对着结界内的两人龇牙咧嘴。

　　商袂虚开着双眼，像是被人吵醒般皱了皱眉头，头还靠在古湛的肩头上。撇眼看见邪气流向她，欲想推开他，可她根本使不上力气。

　　古湛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别动，我没事。”商袂的手指轻轻磨蹭下他的手背，邪气瞬间被压回去。

　　商袂扯着他的衣襟，他的脸猛地贴近她的唇。古湛一怔，只觉那双唇在脸上又动了动。说完见他没反应，商袂便再问一遍，古湛才点头，商袂扯着他的衣襟一股劲把他推了出去。

　　古湛不动声色地卸下结界，转瞬一支戟刺穿谢胤的心口，神色自若地看着他。

　　谢胤低头看了一眼心口，惊疑道：“贵人，这，到底是为何？”

　　俄而传来谢昔矢叫喊声：“你不要过来！”转头一看，只见商袂步步紧逼，带着一丝冷笑，周身弥漫着邪气。

　　谢昔矢又挑衅道：“杀了我，这里面的人都得死！”

　　商袂顿住脚步，歪头看着谢昔矢，我猜的果然没错这躯壳是谢昔矢，但他的魂魄早已被人吞噬。

　　“天禄。”商袂令道。天禄化成一把玄铁横刀，商袂一刀劈落。谢昔矢的喊声戛然而止。

　　谢胤愤怒大喊：“你为何要杀我儿！”望着商袂，眼底猩红渐起，咬牙道：“我养了那么久的躯壳，你一刀就杀了他，真的要与我作对吗！我说过了，你们要多少碎片拿去便是，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

　　商袂望着谢昔矢消散后，才缓缓转头道：“谢胤这具身体还不够你用嘛，当年你从我手中跑了，想不到你躲在这里，还把此处变成了鬼城。”

　　谢胤嘴角微勾，双眼冷冽地盯着商袂：“若不是你，我就不会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当年你对我赶尽杀绝，一条活路也不肯给我。只能让这里的人永生永世陪着我！”

　　商袂提刀正向他走去，四肢却被四道鬼气紧紧地扣住。手稍微转动，就拽得更紧。

　　谢胤假意提醒：“贵人勿要乱动，一动你心尖上的人可要遭罪了。”

　　商袂猛然转头，见古湛的邪气不停地往外流逝，而且不停地流向自己。鬼气沿着那支戟牢牢地缠着古湛，令他动弹不了。

　　商袂盯着一股股的邪气流向自己，嘴唇微抖，双眸深不见底。

　　见她脸色大变，谢胤笑道：“谢昔矢的身躯固然是好，只怪他后来不好好爱惜，钟爱床榻之事，榻上天天不同女子，啧啧，还是谢胤这把老骨头好使多了。”

　　商袂道：“你啃得也不少呀。”瞧见那群男女老少的鬼魂，这家伙肯定全部都试过他们的身躯，最后才找到谢胤。

　　商袂对付这种吃骨头不吐血的恶鬼很是不屑，自己不好积善，专门对毫无抵抗之力的凡人下手。但她很快就收回这个想法，若是当年的她，是会干得出这种事情。

　　可她就偏偏想不起，他是如何从她手中逃脱的。难不成同他说的那样，自己放走的。

　　古湛见她脸色不好，安慰道：“我没事，别担心。”

　　商袂点点头，“我是看他太嚣张了，在想办法解决他。”

　　古湛尴尬地笑笑，道：“这话能说出来嘛？”

　　“我从来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家的。”商袂耸耸肩，视线还是追随着身上的邪气。

　　古湛看出他的担忧，开口安慰道：“我没事。”

　　商袂歪着头思虑片刻，道：“这家伙不好糊弄，生前是个状元郎，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古湛定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比他还厉害。”

　　商袂勾唇一笑道：“谢谢。”

　　商袂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谢胤那躯壳。怪不得这本生死簿成了死档，无论是谢胤还是谢昔矢的魂魄早已被这个状元郎吞噬，执念却依然留存在这里。

　　商袂皱着眉头，问道：“我让你杀他们了？”

　　状元郎自傲地道：“贵人之意。”

　　商袂冷笑一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贵人，可我未曾见过你。你却知道利用谢家父子引我入局，想必你背后真正的贵人很了解我呀。”

　　闻言状元郎一怔，瞬间勾起嘴角，道：“贵人何必这般纠结，我当年见的人就是您呀，样貌一样，气势一样，我绝不会忘记。您看……”

　　状元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手掌上显出一幅画像。画中的女子眉目清秀，凤眼清冽，肤白唇红，与商袂的样貌相似，可气质完全不一样。

　　商袂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古湛远远瞥一眼，也没说什么。

　　几息之后，商袂才缓缓道：“这人是我。”

　　听见她的回答，状元郎笑了笑，他没有认错人。

　　“所以我当年真的让你杀他们了？”

　　状元郎点点头。“当年我被人冤枉上吊而死，因为我的执念我不愿去投胎转世，是贵人你帮了我，让我想清楚到底接下来该如何去做。所以让我留在人间，为自己报仇。”

　　他越解释，商袂的脸色越难看。

　　当年接到那本千年生死簿后，引渡千年恶魂的任务，也是她最难渡过的时日。她不再愿意回忆起那段时日，也不曾与人说过。
　　商袂看着眼前的状元郎，脑袋突然像是被人砸了一锤，昏天暗地，很多记忆画面像是说好一样汹涌而起，一帧又一帧全部都砸进了她的脑袋，令她承受不住，狠狠咬着唇。

　　古湛挣脱束缚，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道：“好了，好了…….”

　　状元郎望着他们，似是意识到什么。贵人似是忘记些事情。

　　“贵人这些年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其实我的仇早就报了，我一直在等，等贵人再来引渡我。可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五十年过去了，我终于等到她来找我了。”

　　就在五年前，他忽然控制不了自己，杀了很多很多的人。还有个声音告诉他，让他附身到一副躯壳里，找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谢家父子。

　　谢胤虽然年过五十，是习武之人，身子骨硬朗，的确是副好躯壳。从那之后他开始杀人，杀的人越多，执念更多。他发现吸收那些执念对他的魂魄和躯壳大有好处，躯壳越年轻，渐渐地拥有不老不死的趋势。

　　数息之后，商袂的头痛慢慢地舒缓些，状元郎说的话她也听讲去了，脑袋的画面也出现了他所说的。

　　商袂抬眸看他，淡声道：“你回答我，我真让你杀人了吗。”

　　“没错，我当时听了也觉得奇怪，贵人所说所做的定有贵人的道理。我就没有多想，一切按照你所说的去做。”

　　商袂扶额叹息。

　　“你见的人是我，但你所听到的声音并不是我。”

　　状元郎瞪大了双眼，接受不了这事实，惊道：“不可能！若不是你，我定不会去杀那些无辜之人。那人就是你！”

　　他眼珠倏然转动起来，黑瞳的深处蔓延出一道血痕，如同冰山喷出火焰，顷刻间赤色浸透了整个瞳仁。那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淬了幽冥之火，血祭之誓的印记。

　　刹那间，满屋燃起深蓝的磷火狂乱蹿起，像千万只鬼蝶撞向四壁，无数怨魂扯着喉咙挤出的尖啸。

　　就在此刻，天禄倏然挡在他们面前，拉长身形化作一柄骨白的长剑——破魂剑。剑身低鸣，寒意漫向商袂的掌心。

　　商袂身上的邪气凝聚在剑锋上，衣袍无风自动。她抬手挥剑，无寒光，只有黑焰从剑尖喷涌而出，席卷满室。

　　满屋鬼魂骤然僵滞，动作凝固，瞪裂的眼眶里映出那团将要吞噬他们的黑焰。万千道嘶哑的声音同时炸开，却又被焰火吞噬城破碎的残响。

　　“放过我......我知错了......”
　　“我不想再杀人了——”
　　“你凭什么......凭什么独活！”
　　……

　　黑焰火舔过之处，魂体如蜡熔蚀。怨恨的尖叫、咒骂皆在焰火中成了无声。

　　商袂执剑而立，瞳中倒映这场怨愤的焚烧。

　　焰火渐散，另一边传来道声音：“我会再回来的！”话音刚落，古湛只听见咚的一声，身边的人已不见影。

　　商袂的嗓音却响起：“想跑！”

　　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男子被商袂踩在脚下，拼命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