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天道》唐林胥

29、鬼话连篇 商袂扫一眼

　　啪！窗框砸在墙壁上，迸落连串的雪花。商袂伸手接住，看着它慢慢地融化。过了片刻，商袂才冷声道：“算我们失职了。”

　　谢昔矢不明此意，却被她盯着后背有些发凉，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商袂嘴角微勾，“你方才不是说，我是贵人吗？怎么又在问？”

　　谢昔矢见她周身的仙气忽然变成鬼气，终于明白方才心中的恐惧从何而来，为了不被看出，故作镇定，“你们来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碎片。”话音刚落，鬼魂们汹涌而上，死死地缠着他的四肢。谢昔矢挣脱倒地，吓得面色惨白。鬼魂背后缓缓地显出一张冰冷的脸，空气骤时冰冷起来。

　　商袂无辜地转头对古湛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哦。”古湛轻挑一下眉。

　　商袂又转头对那张冰冷的脸，劝道：“他毕竟是你儿子。”

　　话毕，一个黑影缓缓地从红色的柱子走出来，向商袂行礼。只见一张男子的方脸，面相四十出头，眉头皱成个川字。这不是别的孤魂野鬼，那正是谢胤谢王爷。

　　见状，谢昔矢浑身哆嗦，半天支支吾吾的讲不出半句话。

　　商袂倚靠着窗门：“不是你要见的么？见了又害怕，世子爷你可真难为我咯。”

　　谢昔矢双膝着地爬到商袂脚边，欲抬手抓着她的衣摆，霎时被一只白靴踹开，在地上滚了几圈，嘴里还说：“贵人救我！我把碎片都给你！”

　　“哦？”商袂抬了抬眉。

　　谢昔矢爬起来跪地，“是一个神官给我的，祂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能够让所有人都活过来。”开始讲起他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

　　五十年多前，整个朝廷战乱不停，天子也不知换了几个。换天子的消息，根本来不及送达，就算送达，天子早被换了下来。

　　天厝郡是天子赐给谢家的封地，谢王爷带着家中五十口人从南走到北，走了一年多才来到封地。望着人烟稀少的郡城，王爷不由地叹气，谢母安慰着他，只要一家整整齐齐的，哪里都无所谓。

　　郡城的县令得到文书时，是谢家到达的前一天，迎接仪式也是左凑凑右凑凑才凑到一支五人队伍，除了县令，还有几个年迈的乡绅。八九个人一大早就等在城门下，迎接这位从京城来的大将军。

　　后来敌军打到城门下，上奏朝廷，朝廷迟迟不派兵前来支援。城中的守卫与谢胤苦苦坚守了十日，终将失败。谢胤将滞留的百姓安置在谢府，让谢昔矢去与敌军谈判，只要他们不伤害城中百姓，他愿意交出封地印玺。

　　当谢昔矢与敌军谈完后，骑马回府。半路遇见敌军抢掠杀害百姓，立即上前阻止却被他们狠狠地踩在脚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侵害妇幼，他却无能为力。

　　父亲本是赫赫有名的武侯，而他从小病魔缠身，院子里走几圈都喘气。道人说过这是他出生时往北途中落下的病根。谢母亦是如此，前些年因病离世。

　　谢昔矢紧紧地握着拳头，眼前一片殷红，空气的气味浓郁，熏得他头昏目眩的。待他清醒后，跌跌撞撞的走回府，快到门前时，隐约见到些许东西堆在那，走近一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血淋淋躺着。这些尸体正是安置在府内的百姓，将他们杀了又把尸体堆在此处。

　　他想不明白明明他们都答应只要好好归顺，就不会伤害百姓们，为何他们出尔反尔。

　　他站在那座尸山前，脑海里浮现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生前多温和多爱笑，努力地想活着。就算当今谁当家都无所谓，只要能有口饭吃，有田耕种，他们便跟随下去。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无论是谁，只要拥有祂，便能拥有一切。

　　谢昔矢连滚带爬进了府，去到书房翻箱捣柜，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正要放弃的时候，角落透出一丝微光。

　　他连忙爬去掏出来，那正是他要找的东西——碎片。盒子只要巴掌大小，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有锁，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盒子。方才那些人见盒子打不开又不值钱，随手扔到一旁。

　　谢昔矢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望着盒子里的碎片没有少，松了一口气。取了一片，握在掌心，慢慢地回忆着当年将碎片赠与他时说过的话。

　　若想把所有人都要复活，那便是与自己的性命交换。

　　谢昔矢当时还想谁会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把盒子随手丢一旁便再也不管了。他不知为何突然会想起这些事情。就算现在他也没办法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些百姓。

　　正当他苦恼时，看见盒子里最底下有张纸，取出来一瞧，上面写着：只取一滴鲜血。

　　就这一句话，谢昔矢还是不明白，这一滴血是能救所有人还是只有一个，每人一滴他身上的血也不够呀。

　　他转头望向窗门，父亲为了保护百姓，被砍下头颅悬挂在大堂门前。泪水不由地划过脸颊。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只见那人身姿欣长，着青衫道袍，一手托拂尘，一手轻抚着白白的胡须，自称来自神界。告诉他：半册的碎片能帮他所有愿望成真。

　　愿望？家园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愿望。朝着道人大喊：若把这座城恢复原貌，将爹娘还给我，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道人只是笑了笑，就消失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当他醒来后发现没有敌军，没有灭门，重新回到原本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之前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梦。

　　商袂想不到随便一个道人手中居然也能拥有鬼界的生死簿，甚至半册之多。她问道：“那道人有没有告诉你这样的日子，需要多少个冤魂才让你的愿望实现。”

　　谢昔矢双眼睁大，喃喃道：“什么冤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商袂道：“别呀，你很懂我的意思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手笔，你的画作我还收着呢。”

　　谢昔矢呼吸一滞，瞳孔微颤，紧张地盯着她。正是她的每一句话都能戳中他的心脏，他从来都没有将自己的画赠与他人。唯有一次，就是道人出现那次，道人要他拿物件来交换，他就随手把刚作的画拿去交换。他不敢再往下回忆，因为时间太久了，许多事情也渐渐忘记。

　　商袂道：“我瞧着眼熟，便是随口说说而已，世子爷不必如此惊讶。”

　　谢昔矢望着商袂的脸，忽然与脑海中的那张脸重叠一起，指着商袂，“你，就是你！”

　　商袂微皱眉头，面无表情盯着他。

　　谢昔矢大声喊道：“就是你！那道人就是你，就算你化作女子，你的脸我也记得很清楚，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东西就是你给我的。我等你五十年了，按照你说的什么超度冤魂，善待他们。这多年了他们却对我喊打喊杀，还将我囚禁在此处！”

　　若那道人真的是她，也不为奇。未在藏殿当值时，她任鬼差一职有一段时日，常常会跑到凡间执行任务，偶尔会遇见一些凡人在濒死前看见鬼差。谢昔矢把她认错是道士也不足为奇。

　　谢昔矢继续说道，“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他们才原谅我？”

　　商袂狐疑地望着他，“他们之所以被困在此处，是因为你的执念，就是你许下的愿望。”

　　谢昔矢坚定地道：“我从来都没有许什么愿望！我都按照你交代的去做。”

　　商袂更加奇怪了，谢昔矢为何这般笃定是她。按时间推移，五十年的人间相当于鬼界的五日。那时的商袂在人间失去灵力，她根本就没办法出现在这，还给他送碎片，还帮他实现愿望。

　　再者若有半册的碎片在手，她就不用受失去灵力那般苦了。商袂都觉得好笑，又不小心笑出声，突然觉得好多双眼盯着她，她清清嗓子道：“世子爷，这饭可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那道人是神官所化，神官化成我的模样见你，也不足为奇呀。”

　　“我不会认错！”谢昔矢坚定地道，“就算你们化成什么模样，身上的气息依旧是一样，如今你身上的仙气与那神官的一模一样！”

　　面对谢昔矢的指证，商袂并没有丝毫的慌张，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们？”

　　谢昔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你，是你。”

　　“在怕什么？”

　　见他的眼神闪躲。商袂环顾屋内，看见那群冤魂中有丝不太对劲，就像是不该存在这满屋冤魂的地方，嘴角微勾，直言道：“其实你不必这么怕我，我的灵力尽失你从一开始就知晓，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谢昔矢狐疑地望着她，发现她周身的气息，不是仙气，不是鬼气，也不是妖气。

　　商袂翻了白眼，不耐烦地道：“怎么又这样，跟你说实话又怕，不说也怕。你这个世子爷做得还挺窝囊。”

　　听见别人如此评价自己的儿子，谢胤嘴角微抽，轻叹一声。自从谢母去世后，谢王爷很少去管他，对他不闻不问，对他不是打就是骂。

　　谢昔矢低头嘀咕着，商袂没听清想要俯身靠近些。忽然一把长枪从她耳边刺过来，长枪来的快，古湛也护得快，不过商袂的脸还是被划出了一道痕。

　　一滴血落地，房屋震动不停，鬼魂躁动不安。

　　古湛看着商袂脸上的那道伤痕，微微蹙眉。把商袂护在他身后，道：“找死！”

　　随即挥动手中的长鞭，鬼魂们见状四处逃跑，长枪落到谢昔矢的手中，双眼犀利，与方才那窝囊样截然不同。

　　谢昔矢招招紧逼，古湛步步退让。

　　商袂知晓古湛心中的顾虑，若真的将他打散了，那半册的碎片和伪装成商袂模样的道人就很难找到了。一方面下手不能太过，另一方面还要护着身后的人。

　　两人连过几招，谢昔矢的招式愈发狠辣，招招往死里使。

　　商袂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捏了个诀，喊了一声：“谢昔矢！”

　　‘咚’，谢昔矢眉头紧蹙，手捂心口，半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盯着商袂。

　　古湛挡在前面，商袂轻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担心。

　　“你提醒了我，前些日子我无聊翻看下生死簿，隐约发现有一大户人家居然占了一册之多。还没来的及看是哪户，就被你请过来了。直到我看见谢王爷，我便猜测这一大户就是谢府了。”

　　一百多年前商袂还是一名普通的鬼差，每天送完十几头猪或者几十只鸡渡了奈何桥后，就溜到阎王殿，那有个藏书阁，里面摆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书籍，商袂见都没见过。

　　某次她照样去到藏书阁，无意中发现本布满灰尘的生死簿，这本簿子与其他不同，位置放在书架的顶端，没人去翻阅。久而久之，书面就布满了厚厚的灰尘。

　　商袂嫌弃地扔回去，没过多久又掉下来直接砸到她头上，骂骂咧咧地把簿子踢开，正要离开时，又被绊倒。本想着一把火烧了它，哪知那簿子似乎听到她的心声一样，像只小狗一样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心一软就打消了念头，取出鸡毛毡子扫扫灰尘，又用帕子轻轻擦干净。

　　这才看清书封上的字，上面写着：惠明十年天厝郡谢胤一百三十五口。

　　商袂扫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叹息：无一生还。没多久她又发现个问题，既然无人生还，为何没有一个名字用朱砂划去。

　　每个鬼差手中都会有好几本生死簿在手，为了避免出错，都会用朱砂划去已引渡的鬼魂。可是这本每个人的名字都还在，日期是人间十年前的。

　　商袂心中纳闷，难道这家人都还逗留在人间。

　　藏书阁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商袂赶紧把簿子放回原位，顺着来时的门窗溜出去。

　　商袂本着试试的心态，喊了一声谢昔矢，不曾想居然奏效了。

　　在恶魂抗拒鬼差的引渡时，那鬼差便有三声召唤之权，恶魂不得抗命。

　　商袂对他说道：“你每出一招，他们的魂魄一点点消散，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我若再喊两声，你将到鬼界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轮回。你乖乖地跟我走，你和他们都会三世的轮回。”

　　谢昔矢忽然大笑起来，长枪指着商袂，“你们说的比唱的好听，我就是当年信了你的鬼话，才落了如此地步，你还想我信你的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