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40、渔翁 人皆畏痛，

　　长孙雪眸光烈烈，似可直透沉风表里，几乎可以摧破其意。

　　“我与孙舟的谈话想来你在城郊也听了个大概，我对你确未情根深种，可你的情意可也有你脑海中那般纯粹无瑕，不计得失？”

　　长孙雪将沉风变了又变的脸色看在眼里，既不欲饰伪，她便捡那些可以言说的真话。

　　“那日我设计引你入敌，大雨瓢泼，你重伤归来，朦胧之中，你看到的人可是我？是我，也非我。你看到的是助你继续存活的执念，傅聿背叛你，后日你苦寻身世，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心无倚靠，本该飘荡无定，却一心欲涤尽心中死灰、重焕心神生机，这才寻上了我。你我初相识，本是利益做结，沉风，你扪心自问，若无心中执念，你可会不顾一切陪伴在我身侧？”

　　长孙雪说这话时，忽也感到几分苦楚，从叶准到沉风，她从未得到过只生于她的爱恋，若无身份强迫与诸多机缘巧合，大抵她与这二人不过泛泛之交罢了，第一次她可放下所有，哪怕苦求无果，遍体凌伤，可第二次既已识破，便不能再一往无前。

　　人皆畏痛，她也不例外。

　　“因执念生出的爱恋，在你眼中便可不值一提？”沉风愈听长孙雪的话，神情愈发纠结严肃，他对情爱一事所知甚浅，只觉他心中所感的痛苦与不安积蓄已久，在此时也该有人帮他分担，他语气冰冷，在质问也在询问。

　　“你凭何苛求于我？”长孙雪不复平静，对沉风几近低吼，“你可曾待你也这样严苛过？傅聿背弃你们之间的承诺，你从未想着将承诺拾起，只盲目寻下一个寄托。你跟在我身边，若无我提点，怎会想着从军立业。沉风，你心中无你、无志，又怎会有我？”

　　情至偏激，话也失了公允，倾向偏颇，长孙雪也不知自己到底因何被触怒，兴许是沉风口中“不值一提”这四个字，倘若当真“不值一提”她便不会纵容事态发展到如此境地。

　　长孙雪向沉风走近，低声厉言道：“你若我手中傀儡，我指何处，你便趋何处，事事俯首顺从。一具空洞无心之木偶，反奢求得主人垂怜爱慕？何其妄念！”

　　沉风听后自嘲笑了几声，单手抬起长孙雪的下巴，看着长孙雪此刻炙热无比的眼眸，一面觉得失落，一面又不受控地坠落进火海之中。

　　“如你所言，我确是傀儡无二，只是你自诩提线人、执棋者，可知自己坐在棋盘旁究竟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权力。”长孙雪想要摆脱开沉风的挟制，却在挣扎之后意识到无济于事，“我何故要俯首听命长孙拓？他要我选什么我便选什么？我欲自掌己身，不复俯首听命于任何人。”

　　“那你可敢言，今日所行之事皆出自你所想，所得之果皆出于你愿？”

　　长孙雪皱着眉，用力后退几步，终是离开了沉风的束缚，转过头去，没再回答沉风的话。

　　沉风也退回到一边拿起放在别处的食盒，将趁着长孙雪昏迷时外出买来的饭菜、糕点一一拿出放到屋内的木桌之上，随后还倒了两盏茶水，示意长孙雪落座饮用。

　　长孙雪知晓这是不放人的意思，又觉得沉风这般举动格外别扭，撇了沉风一眼后，嘴中一边嘟囔着“平日里怎不见你这么多话”，一边还是走到木桌边坐下。

　　长孙雪被麻绳绑住的双手活动格外不易，沉风见状特意将茶杯给长孙雪拿近了些，长孙雪眼神忿忿，双手握住茶盏，艰难举起送到嘴边，总算将水送入口中。

　　“褚明那处可有殿下的消息？”芸雁慌慌张张地寻到小梅向其询问道。

　　今晨芸雁按例定时去到长孙雪屋中为长孙雪梳妆打扮，可她几次敲门都未有应答，小心翼翼推开门，却见屋内空无一人，连窗子都未合上。

　　芸雁心感不妙，立即去寻了小梅来，叫小梅去外打听消息，自己则留守在王府中寻找，二人共同商议此事定不可声张。

　　芸雁寻遍了王府也不见长孙雪的踪影，小梅也没能带来好的消息。

　　“褚明也不知殿下的去向，他前去沉郎君的住所查看过，发现沉郎君也不在家中。”

　　“明日便是大婚，眼下这该如何是好。”芸雁脚下来回踱着碎步，眼神不定，只盼自己能快些想出长孙雪如今的下落，“殿下的失踪可是与沉郎君有关？”

　　“大抵是有些关系的。”小梅面上也是愁云密布，“褚明同我说昨日他与沉郎君自城郊归来后，沉郎君心情便不好，昨日恰巧我陪着殿下在城郊叶校尉的墓碑前面见了孙舟孙将军，这两件事大抵有些关联。”

　　“褚明他可有法子能联系上沉郎君？”芸雁说着焦急地握住了小梅的手。

　　小梅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眼下你我便只能等了，殿下聪慧，定会在婚仪前赶到的，你我定要将消息守在王府中，不可叫外人知晓。”

　　“我知晓了。”芸雁说罢松开小梅的手，双手无精打采地耷在身侧，“大婚当日那样大的阵仗，若是殿下没能归来，便是叫郑家丢了脸面，就算殿下在之后婚仪后赶回，往后同郑家人说话定也会失了气势，旁的人对殿下恐也会生出看法。为今后行事更添几分阻碍。”

　　“只怕不仅如此。”小梅的眉头蹙起，忧心忡忡道，“殿下身后是陛下，倘若是公主失礼在先，往后郑家在陛下面前说话都要硬气三分，这便是为陛下招惹麻烦了。”

　　“如此说来，殿下此刻失踪极有可能是郑家人刻意为之。”芸雁想到此处颇有些激动地说道，转念又觉得蹊跷，“可沉郎君又怎会与郑家人扯上关系，沉郎君一向忠心……罢了，眼下还是你出去搜集消息，看是否能寻到殿下的下落，我在此处守着，以防出现什么差错。”

　　芸雁话音刚落，便有王府侍者急急忙忙上前道：“芸姑娘，小梅姑娘，府门外有郑家家仆来访，说是要面见殿下。”

　　芸雁心头一紧，下意识用手拉扯住了小梅的衣袖，向那使者询问道：“大婚在即，殿下事忙，门外的人可有说是什么缘由？若是寻常小事，殿下吩咐，由我二人代为处理便是。”

　　“郑家人说是聘礼单子出了些小差错，事情紧急，要请殿下当面核验。”

　　小梅和芸雁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该如何是好。

　　郑宅之内，汪秋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向稳坐在堂上，淡定饮茶的郑兼问道：“你寻的那个什么沉风，究竟靠不靠谱？”

　　“我已派人前去打探，你大可不必如此着急。”郑兼说着招招手，示意汪秋不必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屋子里转来转去。

　　汪秋也想平静下来，可屁股刚沾到椅子上没有片刻，便又站了起来，“你说的倒是轻巧，倘若那前去打探的家仆被人打发了回来该如何？”

　　“那便是他们出了差错，心虚不敢引人入府。”郑兼语气平淡，似没有半点起伏。

　　“你倒是坐得住！”汪秋的声音颇为尖锐，“入府都未必能带回消息，更别提连王府的门都未踏进，没有殿下身不在王府的蛛丝马迹，你可能安下心？我且看你到时会如何后悔！照我说，便该安排多几个刺客、杀手，等到王府守卫缺漏，便将那公主掳走，一个失手，便还有下一个，总归那沉风不会时时陪在殿下身侧。”

　　“你莫要太过天真！你当王府是你家乡下没篱笆的院子，是个人都能进？还一个不行换一个，一个失手，王府守卫可还会给你第二次的机会？只怕便会抓着那失手的一个，顺藤摸瓜找到你我头上来。我既选定了人，便是有几分把握的。”郑兼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扶住汪秋的肩膀，将其按回了木椅上，“你且安心坐着，这件事不论成功与否对你我都没有坏处不是？”

　　汪秋至此方得安坐，然言辞之间，忧色未敛，“没有坏处，却少了好处。那兆云公主明晃晃地是要你手中北军的虎符去给陛下献好，皇后眼下幽禁在宫中情况不明，我几次想要进宫面见，都未能成功，若是那公主不先犯下过错，你便要失了虎符，手无实权，一言一行仅听凭陛下安排，那整个郑家都会失了倚仗，往后在燕京的路定会步步维艰，大婚过后，我儿便要随那公主去梁城，天高皇帝远，那公主如何管的了燕京的事，我家两个女儿在谈的好婚事总也希望渺茫。”

　　“你莫要将事情想的太坏。”郑兼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汪秋的背当作安抚，“陛下一言九鼎，婚约既已定下就万没有销毁的道理，我见陛下与公主间总归是有几分情谊在，有公主做靠山总比没有好，婚约总比你先前和皇后的那些口头约定要牢靠得多，女儿的婚事定能如愿以偿。眼下你当稳住心神，莫要让我们自己出了岔子才是。”

　　“我知晓的。”汪秋深吸了口气，脑中回想着郑兼方才所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可越想越觉出不对来，她抬头向郑兼反问道，“如你所言，陛下与公主情谊匪浅，那陛下又怎会三番五次遣公主去梁城？”

　　“大抵是先前昭王的事，让陛下心有介怀罢。”郑兼安慰道。

　　“不对，不对。”汪秋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反应了过来，“按着陛下的性子，陛下若是真的疼惜公主，便不会为了虎符要她再嫁。”

　　“你这是何意？”郑兼听汪秋言辞凝重，亦敛容正色。

　　汪秋抬头望向郑兼，眼眶湿润似是含泪，双手握住了郑兼搭在她肩头的手，惶惶道：“我只怕鹬蚌相斗，渔翁坐收其利。你我与公主皆为鹬蚌，陛下方是幕后得利之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