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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冰雪 林兆之想, ...
冷,彻骨冷意。
林兆之裹紧旧衣,将头都埋进这一片冰雪中。
这场寒冷不能靠外物抵御,火焰炙烤在脚底,他却只能感觉到冷。
他讨厌这股冷意。
林兆之总靠冷意来活着。
或许如今活着的也不是林兆之。
好乱,他也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林兆之鼻尖都是被体温融化的雪水,他在雪中睁眼,洁白的雪粒挂在眼睫之上。
好痛啊。
可是,是哪里在痛。
他分不清,身体所有部位都开了窟窿,寒风在往里灌。
林兆之张张嘴,止不住的冷雪在往柔软中挤。
他在雪里大口喘息,喉间吞咽下净白的雪,眼眶被雪染得酸涩。眨眼间,他从冰雪中出来,跪坐于冰湖之上。
冰面倒映出他单薄的身姿,他看着这张脸,眼尾的艳红都被这场冰雪冻结褪色。
冰湖中的他低垂着眉眼,面颊没有属于少年人的肉色,只有嘴角噙着的一抹笑。
林兆之蹙眉,伸手要去触碰,却见冰湖中的他眼神正正对上自己。
一时天地旋转。
“兆之…”
有人唤他。
林兆之费力的去看,可他的眼睛好沉,沉得他看不清前路。
“活着才有希望。”那人又说:“兆之,活下去。”
林兆之挣扎着,终于呜咽出声。
“老师…”
他手中抓着雪,浑身都痛。
天白茫茫,地也白茫茫。
林兆之掩埋其中,只能往前爬。
他的心脏在跳动,口鼻在呼吸。他要活着,要活下去。
冰冷的天地遮盖住了他的鲜活,他扭动着,想回家。
“哥哥,你瞧我一眼。”
哪里来的声音。
林兆之好迷茫,他看着白茫茫的天地,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哥哥。”
有东西带着温度抚摸在他的额头之上。
是温热的气息,卷着凛风与阳光的味道,这感受并不似烈火般灼热,可正是这股炽热将他浑身的冰冷一扫而光。
“哥哥,我回来了。”
冬日的太阳依旧刺眼夺目,抬眼看去连片遮盖的云朵都不曾有。
水又换了一盆,临出门时又因太心急被门槛绊倒。
门口洒了大片的水,那侍女忙爬起,腿上被摔破了皮,但她不敢停留。
林兆之这病生了好久,府中满是沉闷。
她心里有些慌乱,端盆的手都有些发颤。
祁将军怎么来了。
侍女胡思乱想,方才她见祁将军连外袍都不脱径直而来,都被他那神色吓到。
自家大人与他一直不合,这人怎么偏这时候回来。
她还在想,可苏郎中却将屋内的人都逐了出去。
离开时她看见祁将军的手搭在自家大人的额头上,满面急切。
这份急切不似作假,就连屋外跪着等候的姨娘都比不上。
说到这位姨娘,侍女的脚转了方向,向另一侧出口走去。
红梅跪在廊外,虽衣着不算单薄,可廊外并无炭火,又值冬日,如此跪着实在伤身。
可她非但不起,就连外头披着的厚披风都要解下。
红梅身边的侍女劝阻她,硬是将那披风拴在身上。
她跪在着,这段时日往出的侍女都避着她的方向走。可今日这次突然,屋里屋外侍奉的都被赶了出来。只走一条道有些慢了,大家为了不触霉头,便另出一行人往红梅跪着的那边去了。
红梅看着这么些人一窝蜂的出来,难免担心,她直起身,揪着一个人就问:“大人好些了吗?”
那侍女一哆嗦,低声答:“苏郎中叫我们先出来。”
先出来?
红梅又落了回去,她垂着头想不通。
她妹妹的孩子正哭着闹着要娘抱,被嬷嬷从那边院子带过来,此刻哭声大得震天响。
这哭声搅得她头痛,更想不明白了。
寒风凛冽,屋里飘出来的药味浓重。
祁元辰几乎半跪在榻前,一只手握着林兆之的手,从进屋起眼睛就没从林兆之脸上移开。
“这么多天就一次没醒来过吗?”他问苏木。
苏木点头,又补充道:“主子夜里发热的厉害,我和易宫轮着守夜降温也没什么用。”
祁元辰的眉头拧的更加紧了。
“怎么突然病这样重,我离京时还见你家主子状态不错,不过几月便成了这副样子,你们没盯着点他吗?”
祁元辰没在他们面前发过脾气,这算是第一次。
易宫被他训了一顿,脸上没半点不服气。他低着头,就差与红梅一起跪在廊外了。
“主子是因为疲劳过度加之前的病没好全,层层叠加。”苏木才又诊过脉象,几日下来,她能做得都做了,可偏偏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叹气:“怕是此非身疾,而是心疾。”
“什么心疾?”祁元辰扭头问:“不管怎么,至少先把热退下去。”
苏木蹙眉:“难,白日还好,只是一到夜里主子就会再次起热。而且主子又常有魇症,迟迟不醒也许便是因为不愿醒。”
祁元辰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张了半晌都没说出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林兆之苍白的脸色。
照顾林兆之的人仔细,就连唇瓣都被人擦拭过,并不干燥。
可榻上人的脸色全无轻松,那副样子,病得祁元辰心痛。
祁元辰自得了消息,连夜奔袭着回来。
他回京时林兆之已经烧了有五日。
五日啊,若是换作小儿,怕是烧都烧傻了。
祁元辰不敢叫人知道他回京的消息,到林府走得全是小路。好在胡人与王军尚处于休战期,他没被军务绊住脚。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回来晚了。
林兆之的模样看得人好心痛。
他忍不住摸了摸林兆之满是汗水的鬓角:
“哥哥,我来了。”
林兆之躺在雪里,四周依旧在传着这声音。
他用四周的雪盖着自己,仿佛要与这天地融在一起。
耳边的声音断不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林兆之躲避着,不愿去听。
他任凭自己在雪中沦陷,阳光打在眼睛上,他闭着眼,翻了个身。
不想醒。
梦里只有大雪,痛苦的记忆像蛛网,牢牢将他缚在魇泽中。
面具压得他喘不过气,那点微薄的真情也湮灭在其中。
“我好疼啊。”
空中人在这样说。
林兆之的耳尖是雪融的凉意,他的脑袋被雪冷麻了,只能想一件事。
他在疼什么?
记忆里的疼痛在这场昏沉梦境中一览无余,诸般痛楚在这场白色中展露出血淋淋的色彩。
他们一般痛苦着吗?
不。
林兆之用这场雪遮住自己,将自己的污秽也掩埋于白色之下。
他们怎么会一般。
林兆之想,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们都经历过时间的锤炼,失去过至情至爱。在后续的岁月里,那些痛苦渗入骨髓,与呼吸一起,遗忘不了也割舍不掉。
不同的是,祁元辰在生长中,寻着疼痛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路。他在痛中活着,又将痛苦化作血与泪,全咽回肚子中。他无时无刻不在证明,当年脆弱的孩子活了下来,甚至在这场漫长的时间里,为自己造就了铜墙铁壁。
林兆之不能这样。他靠着残留的躯壳苟延残喘,尊严被他自己压成碎屑。他只能努力活下去,不论以何种令人憎恶的模样。他在这世间,活着仿若行尸走肉。那个孩子死在了冬夜里,留下来的,只有一副躯壳。
真心在他这儿,也不过是能换来为他计划铺路的权利罢了。
他动过心吗?
或许在多年前尚是少年时候的两人,同坐在月下,听着檐下雨声潺潺。那时的自己,也曾有过旁人不曾发现的私心。
林兆之呢喃出声,喊着:“阿七。”
“我在呢,哥哥。”祁元辰听到他说话,忙回应他。
林兆之只是病里睡糊涂了,呢喃了许多人。
祁元辰握着他的手,只要林兆之唤一句,他便应一声。
苏木看着这两人,皱着眉又和易宫交换了眼神。
俩人识趣出了屋子。
易宫没这几天都守在榻前,出来时候忘了披外衣。他双手钻在袖子里,微微缩着脖子,脸上愁容不减:“主子之前是身子不好,却也从没有像这次一样连着五天不醒了。”
苏木靠着柱子,也寻思这事儿。
“前段时间我就发现了,主子情绪不太对,本还想着是政务太忙导致的,现下细想又觉得不是。”苏木斜眼看易宫:“你日日伺候在跟前,就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这一提,易宫还真想起了些细枝末节。
“大概是祁将军离京那会儿吧,那时候主子忙着理贪污案的册子,连送行都没去。”易宫扭身冲里屋瞅了一眼:“差不多就是那会儿,我总能见着主子晃神儿。不过那段时间确实也忙,晃个神儿而已,我就没放在心上。可是自那后,主子早上就常起不来床。”
林兆之一向以勤勉著称,只有早起从不赖床。
易宫“欸”一声,从这一点起就越想越不对劲:“是啊,是有些奇怪。主子最近连小五都不召见,之前吩咐下来的事情也不再过问。”
苏木上牙咬着下唇,将下唇咬得鲜红。
“要真是心病,那今日祁将军回来,主子听着他的声音也该不抗拒醒来了。”苏木也向里屋看去。
屋子被厚重的门帘挡着,什么都看不着。
再等等看吧。
感谢阅读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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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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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追更,文章已经到了收束阶段,如果可以应该能在八月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