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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重阳 负隅顽抗而 ...

  •   重阳节,太庙。

      林兆之着玄衣纁裳,身后是文武百官。

      天刚破曙,晨雾还带着冷意。

      赞礼唱礼声起,雅乐徐扬。林兆之舆手登阶,站在正中,行迎神大礼。

      唱赞声愈大,四方既拜,仪式开场。

      他上前跪身,听着读祝官诵读祝文。

      唱祝文又多又枯,不少人在下头跪得都有些犯困。

      香火袅袅,升腾的烟在空中都惹得人晃眼。

      实在是有些困了。

      “精神着点。”

      江霖钰还带着水珠的手甩了甩,她扫过这些还犯瞌睡的禁军,“今日殿下在太庙祭祀,我们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巡视。”

      “是!”

      她看着这些人,又想见那天见的张重涛,直觉今日不一般。

      希望是她想多了。

      正想着,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人,他气还没喘匀就汇报:“指挥,连都督那边喊你说有要事。”

      “找我?”江霖钰心道奇怪。

      这连锦云上任不久,他俩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突然的能有什么事儿?

      江霖钰舌尖舔了舔虎牙尖,挥手叫那人下去了。

      偏偏是今日。

      *

      “陛下,江霖钰也已经叫连都督调走,现下宫门没昭王的人了。”连风公公猫着腰,附在皇帝耳边汇报。

      诸葛安睁着眼,他的腿还是动不了,虽说身体好了不少,可仍下不了床。

      他转转眼珠,笑了:“林兆之今日在太庙,没两个时辰回不来。”诸葛安看连风一眼,意思很明显。

      扶他起来。

      连风眨着眼皮松弛的眼,用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忙喊人搭把手。

      诸葛安半靠在床上,又问:“那些大臣联系上没有?”

      “陛下,品级高的今日都在太庙,其余的一些您上次不是说...”连风一边说一边看着诸葛安脸色。

      诸葛安皱着眉,问:“怎么,你有能耐把那些还在太庙祭祀的人带回来?”

      连风公公笑得勉强:“奴才知道了。”

      今日天光大好,养心殿内亮堂堂的,诸葛安转头,看向窗外泄入的阳光,很长的出了口气。

      他很久没晒到过日光了,而此刻,他躺在窗幔中,吩咐宫人将他推到外头。

      殿外走廊,一切与以往好似没什么不一样。

      诸葛安仰面,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扑面而来的清爽气味叫他心旷神怡。

      “陛下,臣妾推您逛逛吧。”蒋春语一直在廊内等着,今日的她不施粉黛也并未熏香,只素着衣服很是安静的对诸葛安说。

      诸葛安早注意到了她,可他没说什么,此时听到蒋春语的话,沉默一会才又开口:“不是叫你好好待在自己宫里吗?”

      蒋春语笑得和煦:“陛下以为,仅凭连风公公是如何联系得上外头的。”

      她已经站在诸葛安身后,手把在轮椅上。

      “你是蒋家的女儿。”诸葛安说。

      蒋春语推着他,已经缓慢的往前走了:“臣妾知道。”

      日光从云层里露出,他们一路行至廊下,诸葛安久违的感受到了阳光的照射。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因意外而不再能动的腿:“林兆之狼子野心,蓄谋已久。朕,没有把握。”

      蒋春语推着他,在日复一日用脚步滚过的地方,她岔开话题,问:“陛下,我们有多久没好好看过宫内的模样了?”

      诸葛安抬眼,宫里的陈设华丽也乏味。一个人在同一处地界待得久了难免厌倦,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无聊的建筑:“你入宫时朕年岁尚小。”

      “是啊。”蒋春语笑道:“那时候的陛下整日只想着怎么躲功课。”

      “好些年过去了。”诸葛安也笑了,“那时候母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后疯癫的模样犹在眼前。

      轮子还在滚动,诸葛安没继续说下去。

      路还在走,景色几乎没变。

      “怎么就到今天了。”诸葛安道。

      宫内已有秋色,茂绿的树叶染上黄色,在树上摇摇欲坠。

      蒋春语说:“一时囹圄而已,陛下未来的路还长着。”

      这话实在不像蒋春语会说的,诸葛安问:“你从哪里学来的。”

      蒋春语听出话里揶揄,气道:“陛下!臣妾也是会看书的。”

      这一句将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彻底打破,诸葛安抬手示意停下。

      他对着蒋春语,一字一顿:“朕之前不该给你发脾气。”

      蒋春语先是一愣,随后她脸上的笑再压不住:“臣妾才不会放在心上呢。”

      她走到皇帝面前,半跪在地:“陛下,臣妾会一直在您这边的。”

      蒋春语生的一张灵巧脸,平素里她重粉黛,几乎将她本来的样子掩盖。此刻,蒋春语半点没涂脂抹粉,原本的面貌展露人前。

      倒是比她平日里更漂亮。

      诸葛安附身,手摸上那双眼睛。

      这双眼里满是赤忱。

      “你这双眼...”诸葛安声音很轻,“像林兆之。”

      他压过蒋春语右眼的眼皮,似在自嘲:“我怎么早没发现。”

      “陛下——”连风公公的声音远远传来。

      诸葛安收回手:“走吧,回养心殿。”

      今日重阳,五品以上官员皆跟着祭祀去了,没跟着去祭祀的臣子大多都在休沐。不少人都在家祭拜先祖、开设宴会,来到宫里的寥寥无几。

      这也是诸葛安的选择,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从没放在这些资质平庸的人身上,冒着危险来宫里的官员也不会多。诸葛安虽久在病榻,可对前朝之事也不是半点不知。

      柳正卿出山,摆明了态度就是在林兆之那边的。

      朝中不少能人都曾听他教导,在人上面,诸葛安只能盯着那些被林兆之的新政搞的不满的世家。

      可世家几年连失三家,李氏更是落魄起来。如今朝内唯有蒋家看起来还有些世家气息,尚值拉拢。

      但林兆之有蒋家血脉,若说条件,诸葛安没有把握能赢过林兆之。

      他需要一个权力足够的大的官员站他。

      回到养心殿,零星几个官员已经候在屏风处等着了。

      诸葛安被蒋春语推进来时抬眼看向他们。

      “臣等拜见陛下。”

      诸葛安冷冷的扫过这群人的脸,最大的官是个鸿胪寺丞。

      倒是勉强能用。

      “起来吧。”诸葛安摆了摆手,示意蒋春语先下去。

      那几个低着头起来,还没出声就听诸葛安说:“你们今日来此意味着什么心里可明白?”

      来的共六名臣子,五位皆已步入知命年岁,唯有一位瞧着还算年轻,当是而立之年。

      那年轻的官员率先开口:“臣知道。”

      剩余那五个官员也正了身形,道:“臣等清楚。”

      “好。”诸葛安看着他们,“朕要你们今日就联合上书,自请废除昭王监国一事。”

      “...”有位官员面露难色,他唤赵忠,为工部主簿。

      诸葛安看出了他的为难,视线投向他,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才记起这人名字:“赵卿,你想说什么?”

      赵忠勉强笑笑,拱手道:“陛下,不是臣不愿,实是如今朝内被昭王把控,即便是我们联名上书也无济于事啊。”

      他的话很快被旁边人赞同:“是啊陛下,您在病中时不是没人上书弹劾,可那昭王...”那官员说了一半给自己说累了,他重重叹气:“前些时候翰林院今年的新科状元尚带头不满昭王,可近些日子也不知他怎么了,甚至还写了几篇称颂昭王的文章。”

      诸葛安看着这群人,手不自觉攥成拳。

      这群废物。

      蒋春语在外头,也能勉强听到里面的杂谈。她心下五味杂陈,想到前些时候自己寄出去的家书,又对周围值守的宫人吩咐:“本宫有些事情,你们在此地看顾好陛下,若是陛下问起便说我先回宫了。”

      宫人点头,值守的其中一个太监是连风公公的儿子。见蒋春语要走,他出声:“娘娘且慢。”

      蒋春语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太监:“你有事?”

      小林子忙扬起笑,凑到她耳边耳语几句。

      蒋春语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等他说完又多看这太监一眼:“真的?”

      “千真万确,奴才哪儿敢骗您。”小林子猫着腰,又退回原先的位置去。

      蒋春语垂眼,似乎在考虑那几句话的真假。良久,她才道:“行,本宫暂且信你。”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养心殿还在谈论,声音错杂的传到外面,被风吹得四散。

      午时,林兆之终于结束祭礼,他换回常服,乘着轿辇往宫里去。

      轿辇内,他闭着眼睛浑身都乏。

      祭祀实在是累,又要不时跪拜,一直持续几个时辰。

      轿撵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林兆之的脖子是酸的,这轿撵做的实在不如马车来的舒适。

      可他才任监国,这是他第一次以国主的身份主持仪式。林兆之需要百姓知道他。

      “主子,方才您在坛上时江大人那边来了消息。”小五跟在旁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高。

      林兆之睁开眼,看小五一眼:“我知道了。”

      不用小五说是什么林兆之也知道。

      今日他不在宫内,对诸葛安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秋日的午时太阳依旧热烈,一路颠簸着入宫。

      宫内一切照常。

      “殿下。”刘公公见他回来,都没等林兆之坐下就凑过来,“今日陛下召见了几位大人,和淑妃娘娘在养心殿谈论了好久。”

      林兆之问:“是哪几位大人?”

      刘公公“嘶”一声,没太想起来。这几名确实不算熟面孔,他绞尽脑汁也才想到三个。

      “鸿胪寺丞、工部主簿、大理寺评事...还有几个奴才实在是有点想不起来了。”他说罢,又去看林兆之的反应。

      林兆之在笑。

      很难不笑。

      五品以上的官员按礼法皆要随他祭祀,诸葛安再怎么扑腾也找不到什么人。

      陛下啊陛下,时至今日,竟还想着反扑。

      林兆之落座,看着宫人端上来的吃食并没什么胃口。

      他问:“陛下现在歇下了吗?”

      “在您回来前几刻时歇下的。”

      林兆之点点头,没再多问。

      城内被连锦云叫走的江霖钰一直到午时都没离开,她被以各种理由留下,实在是疲惫了。

      江霖钰坐在木头椅上,一只手撑着膝盖:“连都督,你这是连吃饭的功夫都不想给我留啊。”

      “欸,实在是禁军事多,只有江大人你能胜任了。”连锦云笑着还将花盆又转了转,确保开花的那面对着人。

      江霖钰嘴角一抽,扫过满屋的花:“看一屋子花需要什么难度吗?连都督当我今年三岁啊?”

      她的不耐已经流于表面,怕是下一句是个不顺耳的就直接踢凳子走人了。

      连锦云绊了她一上午,足够了。

      “江大人若是饿了也可先去吃饭。”他好脾气道。

      江霖钰无奈的很,她看着连锦云:“你就是把我调到这儿又能怎么样?今日重阳,王公大臣皆随昭王去太庙祭祀。我是多无关轻重的一个人啊。”

      连锦云似乎没料到江霖钰说话这么直接,他俩接触不多,此时听了有些意外:“江大人此话...曲解我了。江大人怎么不重要?距离及笄不过三年,你能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便足以看出手段了得。若你这般手段的人物不算重要,我是真想不到还有谁。”

      江霖钰笑了,发自内心的大笑:“连都督说话真好听,只不过若是依你之言,陛下身边的能用之臣又有多少呢?”

      连锦云却笑:“陛下乃正龙天子,江大人才是要擦亮眼睛,明白那条路是对的。”

      江霖钰的笑淡了,她看着连锦云想到了孙谨。

      孙谨的尸首不是她处理的,这么久没人深究一个禁军都督的死本就奇怪。江霖钰眯起眼睛,她看着眼前这人:“我没有回头路。倒是连都督才是,禁军都督不是好当的,你瞧这几年都督换了几任了。”

      他俩纯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连锦云看着江霖钰没再说什么。

      两人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势必无法认同对方。

      京都的秋风带着冷涩,茂盛的树叶漫上秋黄,宫内外的朱墙还亮着颜色,一路蜿蜒,直到深处。

      江霖钰入宫时正巧碰到了祁元辰,她几步赶上,问:“今日可还顺利?”

      “没什么顺不顺利的。”祁元辰说,“今日重阳,你没回家陪着江叔?”

      “连都督硬把我绊在那边,这不才吃口热饭就入宫去找殿下禀明此事。”江霖钰看向祁元辰,“等晚上给我家老头安排顿晚宴,弥补一下。你也得来啊。”

      祁元辰扭头看她一眼,那脸上表情竟然让江霖钰看出丝同情:“有时间我一定去。”

      “什么叫有时间一定。”江霖钰嘟嘟囔囔,“你是我爹带出来的,他把你当半个儿子,你不来我爹酒也喝不尽兴。”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不能吧,今天上午才有动作,今晚动手时间太赶,肯定不能今天晚上...”

      祁元辰乐了:“揣测圣意啊。”

      闻言,江霖钰白他一眼:“少贫。”

      抵达御书房时,林兆之刚要出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林兆之退回脚,看着结伴而来的两人怪道:“重阳节,江大人下职后不去陪江老将军吗?”

      江霖钰忙道:“殿下,我爹已经卸任了。”

      林兆之没在意,带着两人去了偏殿坐下。

      宫人都退了下去,殿内唯留三人。

      祁元辰坐在林兆之手边,率先开口:“我方才接到暗探消息,说在街上见着淑妃乔装打扮成男人往蒋府方向去了。”

      “这件事我知道。”林兆之的手搭在祁元辰腕上,俩人坐在一处,中间连个栏都没有。

      江霖钰对这俩的相处模式已经有了免疫,现下看他俩也能做到面色如常。她问:“殿下消息灵通,该也知道今日连锦云调我离街的事情吧。”

      林兆之点头:“今日陛下召见了不少官员,看来是忍不住了。”

      “他才醒,这么急着动手做什么。”江霖钰好奇,“他腿废了一只还有旧疾,不管从哪边看现下下手绝不是好时机。”

      “没有好时机。”林兆之道:“只要我一日不从监国的位置上下来,他就一日得不到实权。时机早在秋猎时就耗尽了,惟今之计,只有过一种办法了。”

      祁元辰看向林兆之,皱眉问:“出其不意?”

      林兆之脸上带笑,对皇帝的小动作像是毫不在意:“负隅顽抗而已。”

      “可蒋家那边...”祁元辰尚存犹豫,“淑妃摆明了要站皇帝,蒋家久不来信,怕是会有变动。”

      提到蒋家,林兆之的脸上逐渐没了笑,他唇齿间辗转过蒋家二字,搭在祁元辰腕上的手也指蜷缩起来。

      “他们真反水又如何?”林兆之又笑了,他的指尖挠在祁元辰手背上有些发痒。“反水才好,你说这些世家豢养的私兵能有多少?”

      “可禁军并非全在我们手里,若是他们真打个猝不及防,西北王军也赶不过来。”江霖钰皱着眉,“难不成张重涛回京还带了几千兵卒?”

      话才出口,江霖钰自己也笑了。

      且不说几千兵卒想要悄无声息的从南海过来要多难,这些兵想要毫无异色的混入京也不是易事。

      江霖钰往后一靠,带着些烦躁:“禁军加上世家的私兵,我们在人手上不算有优势。若是陛下临死反扑,我们应对不来该如何?”

      祁元辰侧脸去瞧林兆之,看他还是没想说的迹象,忍了忍反手捉住那只乱动的手:“别平白叫她心焦了。”

      林兆之挑眉看他,笑道:“祁将军说得什么?”

      江霖钰看着这两人的模样,一瞬明白过来:“你们早有后招?”

      祁元辰摇头:“算不上后招。”

      三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互碰撞,随后江霖钰又问:“你们当真能做到算无遗策?”

      “做不到。”林兆之的手被祁元辰反手握着,他仍不学乖,指尖在他掌心里乱挠,“所以多备了几手。”

      正说着,外头有宫人通传:“殿下,陛下醒了想见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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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追更!文章已完结,番外会不定时掉落!锁了的可能是在修文中,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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