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铠甲》少年鲤

5、第五章 小少爷没有

　　赵钧乐最初，根本记不住新来的同学姓什么名谁。
　　何尔西转入校园当日，站在台上自我介绍，那会他还因他小破乐队排练太晚，正趴在课桌上睡大觉。

　　在此之前，赵钧乐是全年级的话题重心，但从何尔西入校之后，话题重心就变了。
　　班上女生们时常在聊新同学，聊他穿着，聊他长相，聊他那副态度。
　　全班同学无不认为，新同学累日态度漠然，是对这粗俗的小县城鄙夷和轻蔑。

　　但那轻蔑劲太吸引了，又引得诸多男同学不伦不类的模仿。

　　要让赵钧乐说对何尔西的初印象，只能通过偶尔扫过的视线，给出一个新同学后脑勺挺圆的结论。

　　赵钧乐原本读书不差，但他不想继承家业，于是某一天迷上了吉他，开始梦想着当大歌星，就再也不想好好读书了。

　　汇演那天，赵钧乐特地穿着最炫目的破洞牛仔，提着吉准备登台。
　　谁知道掀开台幕，就发现何尔西穿着白衬衣牛仔裤，领着一排穿着整整齐齐校服乖乖仔，弹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

　　他当时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因为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太他妈的好看了，人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鬼使神差的，赵钧乐贱嗖嗖的拦住人，他那天是真想知道他叫啥名。
　　可惜拦路不成，被他舅薅走了。

　　他挨了顿训，正值深感丢脸，接着新同学就来找他道歉了。

　　新同学看起来太诚恳了，可赵钧乐犯贱，总是想欺负人，故意抛出了他的歉疚。

　　抛完了，犯贱不成，还弄脏了人家衣裳。
　　赵钧乐想道歉，但少年心性不许，于是他拽了人家衣领看标。

　　天呐，好细的脖子，好白的皮肤，好可爱的耳朵......

　　关于第二天赔钱这件事。
　　他真是见了何尔西，才知道什么叫世面。

　　新同学的衣服鞋子，浑身上下的牌子，他听都没听过，憋在家里搜了一夜衣服鞋子的牌子和价值，硬是凑了整个乐队外加几个小弟，还得抵押一把吉他，才凑够了赔偿款。

　　何尔西却不收，不光不收，他还给乐捐了。

　　赵钧乐还小，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受到如此委屈。
　　他憋闷，他愤懑，但他又老是想忍不住招惹何尔西。

　　他怎么这么好看，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都无比勾人，不动声色就跟别人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真想跟他当朋友啊，赵钧乐每天都在想。

　　他本来是有机会的。
　　一般校园运动会，赵钧乐都会让体育委员随便填，体育委员压根没有多余问他。

　　运动会上他总在留意何尔西，发现他参加接力赛，当场就又蠢蠢欲动了。
　　利用交情外加几根冰棍，成功贿赂了第四棒交手，成功换得在何尔西面前他矫健的运动天赋的好时机。

　　可惜他没有这个福分，新同学晕倒了，就倒他怀里。
　　没人能形容赵钧乐当时感觉，心又酥又疼。

　　他好香，他好轻，他腰好软......

　　赵钧乐把人抱进医务室，还抢了校医喂糖水的好活，当时何尔西明明没有什么意识，却喝不下去带着茶垢味的地下水。

　　赵钧乐一点都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嘴里说着他麻烦，心里直冒着泡泡，寻思小少爷本就该这么矜贵。

　　从那开始，赵钧乐日日早起，在所有人到来之前，偷偷给小少爷送早餐。

　　小少爷不吃，但小少爷后来自己开始带了，他非常开心他能够开始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那时赵钧乐的中学生活，大多活在他舅眼皮子底下，他舅管不住他，整天不是背地里找他爹告状，就是阻拦他逃课大计。
　　不过后来总算干了一件大好事。

　　教导主任法眼如炬，看出来赵钧乐浑身气焰，偏偏在何尔西身上烧不起来，深以为总觉得自己是所有焦点汇聚的赵钧乐，被天之骄子的何尔西压低了气焰，因此心生攀比，索□□至心灵，来请何尔西代为补课。
　　正所谓，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这只猴技不如人，急的抓耳挠腮，还想要翻江倒海，就得打败前浪，于此，可算是被拴住了。

　　老天作证，以上只是他舅舅自以为是的遐想，赵钧乐要是真想逃掉补课，那是谁也拦不住。

　　赵钧乐开心的想要尖叫，但他拼尽全力保持冷静，绞尽脑汁只为与何尔西多说上几句话。
　　但万万没想到，何尔西分析他的分数，留意他汇演名次，还关心他的梦想！

　　他爹他妈整天劝他不要不务正业，当歌星也得先好好念书，他半个字没有听过。
　　但是，从那天开始，赵钧乐找到了靠近梦想的方式。

　　他开始发奋读书，紧补慢补，终于。
　　可惜醒悟太晚，考学分数不够。

　　他都没脸亲自去给小少爷送他亲手捏出的小陶瓷人。

　　后来赵钧乐跟他爹磨牙，非要就读最好的那所中学不可，于是他爹托教导主任找了关系，允许他升学之前单独会考。

　　赵钧乐整个暑假都憋在家里发愤图强，终于顺利拿下资格，就读最好的那所中学。

　　不光如此，他早早到校挑好座次，把俩人位置排到一起，坐等小少爷出现，给他当面来个惊喜。
　　结果当天，小少爷只来了片刻，俩人都没赶上见面，他就走了。

　　他心不在焉上了一天课，晚上想去问问老师小少爷请假的原因，却在教务处听见老师接了通人给丢了的电话。

　　赵钧乐着急上火，忙前忙后，自己瞎找了一宿，第二天跑了全县，一整天滴水未进，终于是在一辆三蹦子上，看见了何尔西。

　　小少爷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他跟了一路，可他一直在走神，走到家，却也不进门，竟然拐去了河桥底下。

　　赵钧乐心疼的冒尖，追过去一看，差点以为他要跳河，连忙现身拦人。

　　终于，终于，他们终于成为了朋友！
　　小少爷终于吃上了他亲手做好的早餐！且每天！
　　小少爷还愿意跟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愿意在中途等一等他和他一起进校门，甚至，他还允许他和他一起回家！

　　哪怕，赵钧乐知道，小少爷可能一去不回。

　　小少爷怎么会属于这里呢，赵钧乐一开始就知道。

　　那辆糟糕的大巴车，摧残着他的小少爷，赵钧乐疼的心都要裂开了，他压抑着将他抱在怀里的冲动，他那天真是恨死了，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恨自己甚至么米办法安抚小少爷丢脸的情绪。

　　他要是再大点就好了，买辆车，修条路，送小少爷坦坦荡荡回家。
　　他要是有保护他的能力就好了，他要是有能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就好了。

　　小少爷留了下来，比起开心，赵钧乐更多是的心疼。
　　这里不该困住他的，自己也不行。

　　赵钧乐把他自己揉碎在小少爷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里，他就在他身边，他睁开眼就想看见他，闭上眼梦里都是他。

　　后来，赵钧乐实在压不住那份情感，他看着整本画满小少爷素描，那原本是赵爹准备他学不好就送去陶瓷厂学勾线的本子。
　　他还给他写了几十首情歌，他开始试探，开始想知道一个结果。

　　于是，他挑了最动听的一首，在那场元旦晚会表明了他的心迹。
　　赵钧乐弹唱结束，私以为无比动人，可惜小少爷没反应，女孩子倒是涌上来一大堆。

　　毕竟风云人物，交际水平一流，赵钧乐从不让女孩子难堪。
　　交换号码这种事，都给了，就相当于都没给。
　　等赵钧乐交换完号码，就已经找不到小少爷了。

　　后来，小少爷更换座位了。

　　赵钧乐深以为自己实在太鲁莽，惊到了何尔西。
　　赵钧乐为鲁莽行径悔恨的要命，小少爷没有拒绝他，但那比拒绝还残忍，小少爷那么干净清高，说不定，厌恶他，讨厌他，以后再也不肯理他了。
　　他心伤的几乎都要死掉了。

　　免讨人嫌，赵钧乐强忍克制半学年，硬是不敢找人说句话。

　　期末结束，赵钧乐那大半年学的啥也不是，根本没有考试心思，草草写上名字，干脆交了白卷离场。

　　他坐在小少爷位置上发呆，结果蒙受同画室的同学所托，代给小少爷送信。

　　赵钧乐答应了，但他故意的放在小少爷桌子上最不起眼的夹层里。

　　通过他悄无声息的观察，发现小少爷竟然还是看到了那抹颜色。
　　不光看到了，他看到他妥帖的收起信件，起身走出教室，看样子还打算赴约！

　　赵钧乐当下强忍不住，以冲刺之势狂奔画室，撒谎拒绝女同学，闷在画室急的团团转。

　　可是，可是。
　　谁能想到，小少爷，根本没发现那首情歌，是写给他的啊！

　　好像有什么不对。
　　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疏远自己？

　　他好像发现了真相，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他甚至胆大包天，他亲了小少爷。

　　小少爷没有拒绝，不光没有拒绝，他回吻了自己！

　　赵钧乐体会了一把低血糖头晕目眩的感觉，他全身都在为这场欢喜叫嚣着发软，他都不知道他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的家。

　　天塌了。

　　赵钧乐素描本当天就被他爹发现了，连同那几十首以小少爷为名的情歌。

　　他爹抓住赵钧乐，就把人捆起来打了一顿，就此下达通知，以后学也不用再读，直接继承家业，并强行扭送到陶瓷厂锁起来学艺，怕他偷跑甚至还把门窗钉死。

　　赵钧乐跟他爹对仗了大半个月，后来不得不佯装顺从，磨牙小半年，终于等到他爹松懈。
　　等他跑去寻找小少爷，那时已经迟了很多步。
　　何尔西离开了这座小城，听说是被母亲送出了国。

　　赵钧乐找到何尔西奶奶家，他想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但这位老人家根本不能听见何姓此名，只要一提，就得被打出来。

　　后来赵钧乐通过老师，才勉强得知何尔西被送去了美国。

　　赵钧乐明面上跟他爹磕头认错，恢复学业，背地里积极读书，认真学习，收集申请就读美国院校办法。

　　高考那年，他表露了申报国外大学的打算，但他爹不让。
　　继承陶瓷厂可用不着，就算当歌星也用不着跑到外国去当，他爹知道他惦记着谁，也不求他能读什么好书，叩着人又押回了厂子里。

　　赵钧乐还没有独立的能力，没法了，整天就待在陶瓷厂学手艺，跨了世纪年，他始终表现的很安分。
　　终于，他爹又松懈了。

　　这回赵钧乐干了件大事，他背着他爹把厂卖了，得了第一桶金，拨出一半留给家里，在祠堂磕了俩头，发誓绝不困于此地，出人头地之日既是返乡之时，而后他就跑了。

　　他去到了他和何尔西没能抵达的那座繁华的直辖市，找到何尔西的家，那时才得知，他家里发生诸多变故。

　　小少爷出国不久，家里就出了事。
　　外公受其女婿连累，被剥夺政治终身，双双下了大狱，他的外婆因悲愤去世，家产遭到查抄，母亲自杀。
　　而这位被送离这场风波的小少爷，无人知其下落。

　　美国当年对出入境把控非常严苛，只是有钱不够，并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出入境中介建议他退而求其次，找了所知名高校，挂靠学籍，先去了加拿大。
　　当时加拿大正积极吸引国际学生，处于‌政策背景宽松期，‌留学签证通过率较高。
　　再后来，赵钧乐想法设法利用校内交换生名额，交换到了美国。
　　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家，仅仅知道一个名字，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寻找小少爷，就像大海捞针。

　　眼见资金所剩无几，学业完成都将举步维艰，赵钧乐暂时在一家高档法餐厅兼职服务生。

　　赵钧乐很担心，他找到小少爷，却不能捧起他优渥的生活，于是在此之间疯狂朝各大知名企业投递简历。

　　01年那会，赵钧乐刚满19岁，收到过一些鼓励式回应，却没有任何面试邀请。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
　　赵钧乐在无数个知名企业楼下徘徊，拦住每一位看起来像是企业高管类人物，求一个现场面试的机会。
　　他接连拜访三个月，收获效果甚微，虽然许多知名大佬表以欣赏，但更多是希望他学业攻读结束后，再有合作可能。

　　赵钧乐等不了那么久，他不想放弃。
　　好在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虽然他没有得到他拜访过的知名企业入职邀请，却得到了无意路过的大佬关注。

　　赵钧乐虽然表现急迫，但他却并非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之徒，三个月日不间断路面，被同家企业拒绝换人还想继续争取，整个硕大园区，哪怕是个实习小职员，就没有不被他拦过的。

　　这位大佬原本只是路过，听了各方或赞赏或唏嘘评价，趁赵钧乐休息间隙，蹲在路边，漫不经心的与他交流了一下人生。

　　聊完了人生故事，大佬问他要不要去自己集团一趟，赵钧乐聊的很痛快，当即就答应下来。

　　事后才得知，这位大佬是亚马逊集团早期创始人之一，当时集团高管团队规模较小，01年是集团关键转折年，正在疾速扩张收纳大量人才，当天就领他去了西雅图总部办理实习入职。

　　大佬欣赏他敢干敢为的魄力，不光留任，甚至亲自提携。
　　人际交往对于赵钧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天赋，关于能悄无声息转移厂房归属，还能不亏损的卖掉自家厂子，这都是额外赋值。
　　他非常之上道，进入亚马逊发展国际市场，正是他风生水起的开始。

　　事业如火中天，学业无法兼并，赵钧乐毫不犹豫办理了休学。
　　当年亚马逊尚未开展面向中国卖家的全球业务，中国内地企业通常需通过海外子公司或代理商操作，参与还需要第三方代理，他只用了一年，就成为了管控这个第三方代理的地区性总监。

　　后来休学时长太长，学籍被作废，那时他已经不在乎了。
　　04年，亚马逊收购卓越网，入驻中国市场，赵钧乐事业运大爆发，次年严丝合缝赶上了国内外汇红利期。

　　伴随着事业运逐年稳步，赵钧乐终于有能力，投入更大精力，寻找遍美国所有院校，挨个学院查98年开始在校留学生。
　　事业运上风生水起，但爱情的寻觅上一无所获。

　　他期间还投资给小城修了条路，买了舒适度最高的轿车，他就在这种殷殷期盼里等啊等，直到有一天，某个大佬云集的晚宴。

　　他通过生意伙伴介绍，认识了一位华裔，对方对他无不表露欣赏之态，很快聊到自己有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儿，总之话里话外有意与他攀亲。

　　赵钧乐从不隐瞒过自己性取向，委婉且游刃有余的解决误会，顺道提起何尔西的名字。

　　万万没想到，这位华裔，竟然记得这个名字。

　　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几年前在他带着女儿，参与一位朋友举办的小众画展展览。
　　在当日，他女儿见到了其中一名画家，被其气质深深吸引，于是一口气订购了这位画家展出所有的画作。

　　他女儿欣赏艺术水平他是清楚的，她支付远远高于市场建议价格购置几幅画，就是希望能有与画家单独共进晚餐的机会。

　　馆长为此搭桥牵线，可惜被画家拒绝了，不光拒绝，画也不肯卖了，一来二去，这位不甚知名的画家只得撤展，销声匿迹。
　　还深深伤了他小女儿的心。

　　赵钧乐若干业务，已经大多转回国内，听到这个消息时，人激动的几乎是在发颤。
　　很快，他终于通过华裔口中画展地址，顺藤摸瓜，在崇明画廊，找到了他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