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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没种 瘦猴轻蔑地 ...

  •   正午刚过,高原沉入灰蒙蒙的雾霭之中,雨丝无声飘落,冰冷而执拗,细细渗入每一道衣缝里,直钻人的骨头缝。

      铅灰色云团沉甸甸地压向原野,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令人窒息。

      孔嘉文一脚踩进泥坑里,浑浊的泥水溅得老高,污秽沾满裤脚。他伸手去拿口袋里的烟盒,那壳子早就被湿气浸透,软塌塌地黏成一团,像一块肮脏的抹布。

      他狠狠地把那团烂纸捏在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昂着头,想让这雨水浇灭心里那团烧不尽的烦躁。

      远处那纠缠着的旧经幡湿漉漉地垂挂着,在风里奄奄一息地飘荡,似乎再也无力扬起神圣的祈祷,

      老黄看着他的模样,狠狠啐一口,摸出打火机。“嚓嚓嚓”连着打几下,小小的火苗在冰冷的雨里无力地摇曳、挣扎,最终熄灭,连一丝暖意都吝于给予。他心里一阵懊悔,现在落得被周耿阵追得躲进这山里,货、钱一样没拿着,搞不好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小武骨碌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他实在没有力气像他俩那样怨天怨地,胃里饿得直泛酸水。

      “文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孔嘉文冷笑一声:“走?走去哪儿?周耿阵那只老狗还在蹲着,不怕死就出去。”

      小武终于也忍不住,一脚踢翻旁边的泥土堆,溅得到处都是。可在看到孔嘉文那双阴郁的脸,他又往后缩一步,双手抱住头,胡乱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啊啊”声,“那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着饿死?”

      孔嘉文站起身,抬眼看向阴沉沉的雨天:“我哥这几天应该会到。”

      老黄和小武对视一眼,原本怨气冲天的两人立马安静下来。

      “小武,走山路找附近的村民买点吃的。”孔嘉文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现金,又转头对老黄说,“你去镇上等我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雨雾里,洞口只剩下摇曳的火光。

      孔嘉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然而这松弛并非解脱,而是堤坝溃决,所有勉强维持的假象瞬间轰然倒塌。

      他蜷缩着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寒意从后背滲进去,刺得人发颤,却也奇异地让他清醒,清醒得面对这幅残缺的身体。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他尝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咸腥的,令人作呕,他知道只有这股自虐的痛楚,才能勉强堵住喉咙深处即将汹涌而出的呜咽。

      可终究是徒劳,那压抑太久的潮水冲垮所有堤防。

      一声破碎的哽咽从紧咬的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短促、尖利,像垂死野兽的哀鸣。泪水滚烫毫无顾忌地汹涌而下,冲刷掉最后一丝尊严。他在迷蒙的泪光中,看见手臂上那粗糙凸起的伤疤,像一道冷却的火山,却灼痛记忆深处。

      孔嘉文再也无法抑制,整个身体如同被电流贯穿般剧烈抽搐,喉咙深处爆发出被极度压抑后扭曲变形的嚎哭。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只剩下暗红,苟延残喘地吐着微弱的热气。他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限的麻木和虚脱。

      然而就在间隙——他听见一种极细微、却足以刺破死寂的声响——枯枝被踩断的清脆碎裂声。

      孔嘉文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那声音虽然还远,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神经末梢。

      是动物?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腐朽气息灌进肺里,强行压下喉咙里最后一丝哽咽,嘴角的肌肉牵动向上扯动,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恶鬼”的表情。

      声响越来越近。

      “谁?”嘶哑的声线里,最后一丝颤抖被碾碎,只剩下淬毒的冰棱,尖锐地刺向洞口那道站立的身影。

      稀疏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文哥......”小武被瘦猴锁着脖子,脸上全是惊慌。

      瘦猴摸着肩上还在发疼的枪口,眸光又多几分狠辣。他不单单因为伤口而愤怒,更因为这货竟然敢直接开枪,自己玩命不说,还连累自己——那条子紧追不舍,让他十分不悦。

      “怎么?残废了?之前不是枪打得‘??’响,现在窝着不动当缩头乌龟?”

      他伸出脚,狠狠地踹在孔嘉文的手臂上,白色的衬衫留下一个曲辱的脚印。也许是刚才用力过猛扯到伤口,瘦猴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扶住旁边的岩壁。

      “大刘,赶紧把人带走。”

      “他怎么办?”大刘看了一眼被自己锁得死死的小武,“这个没必要带走?万一他回去搬救兵……”

      瘦猴不屑地冷笑一声:“搬谁?大孔?他最快也要明天才来,该报的仇报完就行。”

      他用力敲了敲孔嘉文的头,意味深长地说:“你还不知道你哥遇上事了吧?就那个铁路材料造假的事——被一个女记者拍到证据,直接曝光在网络上。”

      孔嘉文低着的头瞬间僵硬,怪不得他哥前阵子……想着脸上又浮起一个不屑的笑,就那点小事还能难住他?可笑。

      “瘦猴,他是不是在笑?”大刘低头细细端详,还真是。

      瘦猴一把抓住孔嘉文的衣领就往前拖,声音平淡,面目却狰狞:“你不是爱笑吗?等会儿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你们就不怕孔总……”小武的话没说完。

      瘦猴一个眼神示意,大刘对着小武的后颈用力一击,人软绵绵地倒下,像抽空的麻袋。

      “要怎么收拾这小崽子?”大刘问。

      瘦猴轻蔑地笑:“你知道缅北都是怎么让人老实下来的吗?”

      大刘摇摇头,但心里清楚,那一定是损人的法子。

      “过来帮忙,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了。”

      大刘看了一眼,外面还飘着小雪,脸上带着犹豫:“黑哥不是交代说,不要搞事吗?”

      “老子差点把命都交代在这儿,给他一个教训还是轻的。”瘦猴从腰间抽出绳子,捆住孔嘉文的双手,“赶紧过来。”

      铁箍般的手骤然锁紧孔嘉文的臂膀,力量大得快要将骨头捏碎。他毫无防备地扑倒在碎石地上——冰冷粗粝的坚硬扎进皮肤,磨出血迹。他凶狠地向上顶着肩膀,试图掀翻压在身上的手,双腿疯狂蹬踹,膝盖弯曲又绷直,可全是徒劳地踢向空气。

      喉头发出嘶哈的喘息,如同困兽濒死前的呜咽,汗水从后背涌出。

      上衣已经被完全扒光。

      不!绝对不可以!

      孔嘉文猛然扬起头,脖颈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牙齿在巨大的恐惧中咯咯作响,几乎快要咬碎。一声绝望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可按住他的力道更重了,头被重重摁下去,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耳边的嬉笑声,轻飘飘的,却比刀子还锋利。

      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被挤压殆尽,手掌死死扒住地面的碎石,指甲瞬间塞满冰冷的沙砾和碎石屑,钻心的疼让他短暂地忘记屈辱。

      “原来是个没种的。”瘦猴一下子明白了周哥当时欲言又止的意思,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孔嘉文的脸,语气带着某种恶意的怜悯,“你要是早说,我们也不用费劲脱你衣服,你说是吧,大刘?”

      大刘回过神,看着脚边面如死灰的男人,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怜?还是可恨?

      “差不多就行了,黑哥交代过的,别起大冲突。”

      瘦猴听到这话,脸上刚压下去的火又烧起来:“起冲突?老子的命不是命?”他蹲下,一拳拳砸在孔嘉文脸上,眼神带着赤裸裸的轻蔑,语气阴冷,“你放心,我保证道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没种,看在你哥的份上,这条小命我先给你留着。”

      他掏出手机,对准孔嘉文,一张一张地拍下那些屈辱的照片。

      “等你哥被收拾完,下一个就到你。”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孔嘉文慢慢撑起身体,口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他抬手抹一下嘴角,指腹上沾满暗红。他艰难地爬过去套上衣物,身体各处的疼痛此刻如潮水般涌来,骨头在深处嘶叫。

      小武摸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想要伸手扶着他,又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文哥竟然还......怪不得他从来不跟他们一起洗澡,也从来不在人前脱衣服。

      “文哥,要不要扶你去洗洗?”

      孔嘉文自嘲地笑了一下:“都听到了?”

      “没......”

      “没听到什么?”听着小武愈渐变小的声音,孔嘉文叹息一声,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那条未结冰的溪流边。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十分陌生。上一次这样看自己,还是发生那件事的时候。

      他捧起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可究竟能冲洗掉什么?脸上的污渍、血迹?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屈辱,却如同这止不住的颤抖,浸入每一寸骨髓,是无法摆脱的枷锁。

      从始至终,一直在流血。

      “小文......小......”

      孔嘉文抬头看去——是他哥。

      孔大加快脚步往溪流边走,他们兄弟俩已经很久没见,他想着这次回来,一定要劝他去海城,这样想着缺氧的脚步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小文,哥跟你说......”

      孔大在看见弟弟脸上的伤痕后,笑着的脸瞬间换上怒火。

      “谁打的?”见孔嘉文只是低头洗手,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声音拔高几个度,“小武!”

      手下的人接收到老板的示意,立刻在周边寻找。没过一会儿,小武就被带到面前。他缩着头,双腿不停地打颤——他很清楚大老板的手段。

      “说吧,怎么回事?”孔大的语气不轻不重,脸上的表情却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小武支支吾吾,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去那边说。”小武指着距离几米外的经幡旁。

      孔大转身看一眼孔嘉文,抬脚走过去。打火机擦了几次,烟卷才被点燃。他听着小武细碎地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浑身的肌肉似乎瞬间凝固,只感到一股滚烫的洪流自脚底轰然冲上头,血液奔涌着撞在耳膜上,发出阵阵嗡鸣。

      孔大的视线始终没有抬起,停留在那条似结非结的溪面上。

      愤怒像岩浆翻腾,每一滴都在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们当他死了?还是以为那点小事能让他倒下来?

      孔大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冰冷的空气沉入肺里。他脸上的肌肉松了一些,抬起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下属们——他们脸色惨白,额角冒着冷汗,没人敢他对视。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你们几个过来,”他对下属招手,“现在追上去……”

      后面的话小武听不清,但那语气字字如冰珠坠地。

      孔大走回溪边,微微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孔嘉文的肩膀。

      “没事。哥会给你交代。”

      车里,瘦猴哼着轻快的小调,心情格外惬意。

      大刘看着他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又想起孔嘉文那副模样,内心隐隐有些担忧。

      “你说我要是把消息散播出去,他会不会没脸活?”瘦猴边翻着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边,漫不经心的问。

      “你不怕孔大吗?”大刘满心疑惑,虽然没有跟那个人打过照面,但道上的传言可不是闹着玩的。

      “怕?都敢干这行了,还怕?”瘦猴轻蔑地耻笑一声,他算是知道大刘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货色。他瞥了一眼,心里冷笑一声,“行了,你就安心开你的车就行。”

      路面一洼一洼的积水,雾气朦朦胧胧地浮在半空中。大刘一路往前开,却有种看不见前途的茫然。

      他想自己也不是穷凶恶极的人,他贩毒,可至少不是卖给国人。这大概是他唯一能用来安慰自己的一点东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没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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