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1、父亲的新线索 她要是怕就

　　关鱼把辞职信放在顾主任的桌子上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十一月底的雨下得没什么气势，细细密密的，像是天漏了缝，怎么也堵不上。

　　她看着其中一条水痕走了神，水都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哪怕只有几分钟，可父亲那么大的案子，沉进海底十几年，怎么连一丝消息也查不到呢？

　　顾主任扫一眼桌面上那张纸，又抬头看她，他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说不清的恼怒，最后统统压下去，定格在一种“算了”冷漠上。

　　她没有动，她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关鱼，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拍的东西涉及到多少人？”他压低声音说，“那份稿子发出去，不是只有你，是整个报社都要为你的正义遭殃，王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你老老实实不发，什么事都当作没发生过，你还是报社里的王牌记者。”

　　她看着他，他在这里任职一年了，只要有裙带关系的新闻一个都发不出去，关鱼知道他的压力大，知道他有房贷，有个上高中的女儿要养，可这些都不能成为他把真相按住不发的理由，她曾经也替他找过借口，但这一次，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顾主任还在说，语速渐渐快起来，指尖敲着桌面：“你才多大，二十八岁，你有大把前途。你知不知道材料厂背后的老板是谁？你以为你放火，报火警，跑出来他们就没办法了？那些人查你，比摁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不让你发是为你好......”

　　他说到“为你好”三个字的时候，关鱼转身出去了。

　　工位旁的琳琳红着眼睛站在她的办公室，她今年刚转正，是她的助理，材料厂的资料有一部分是她一起做的，她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明显哭过。

　　关鱼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多说，然后弯腰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帆布袋就装完她在这里六年的痕迹。她把电脑里那些资料完完整整地拷贝下来，又把原件和所有的缓存寄存删得干干净净。

　　琳琳站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低低地说：“对不起。”

　　关鱼拍拍她的肩，走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她，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自找的”“不懂事”几个字。她的脚步没有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那些声音都被金属门板严严实实地搁在外面。

　　地下库很安静，灰白色的水泥柱一排排立着，日光灯管每隔一盏坏一支。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材料厂里的画面，她为了让同事脱身，放火烧厂。

　　最后报了火警，两人最终才得以脱身。

　　可她低估那些人的势力，她前脚拿到材料，后脚电话都到了报社。他们想要她手里的真相变成一张废纸，她忽地睁开眼睛冷笑一声，怕？

　　她要是怕就不会干这行，就不会在父亲出事十几年还在查，就不会把一份份证据拍在编辑的桌上。

　　她翻出手机把刚才的资料拷贝一份给乔行简，留下一句话：这件事大概率会涉及到人身安全，你看着办。发完信息，她发动车。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匆忙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她没有回家，准确来说她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个房子很大，有两百平，但里面空荡荡，冰箱里永远是过期牛奶和各种速食，没有生气。

　　她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路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一个立交桥，开着开着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隔着湿漉漉地挡风玻璃看着里面透出的冷色，光落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雨水照得发亮。十五天前爷爷走得那天，雨也是这么大，她接到电话冲进医院的时候跑得太急，在门口跟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她连看都没有就继续往前跑，满脑子都是“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还是晚了，监护器已经拉成一条平直的线，爷爷躺在那里，眼睛闭着，手还是温的。

　　她跪在床边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完成变凉。

　　关鱼想，要不是那天在路上没耽搁那十几分钟，爷爷会不会能多撑一阵子？不至于在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孤零零地走了。

　　她在车里坐着发呆，手机屏幕亮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乔行简。她回拨过去，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我打了一上午电话了。"

　　“外面。”

　　"你发的资料我收到，还人身安全问题，你还不了解我？我会怕这些，"乔行简冷笑一声，"听说辞职了？考虑来我这边吗？"

　　关鱼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名字用我的吧，省得他们找你麻烦，稿子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她缓了一下接着说，“工作上的事，以后在说吧。”

　　“算了，随你。你最近睡得如何？”乔行简的声音有点急，“你发给我的那些资料，时间标记都是凌晨两三点，你又通宵了？你到底有没有吃药？”

　　关鱼没有回答，乔行简说得对，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爷爷住院一个月，她每天夜里靠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每次不超过半个小时，听见监护仪的嘀嗒声就惊醒，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去看屏幕上的数字。

　　后来爷爷走了，她躺在家里的床上，整夜整夜睁着眼睛，闭上就是白炽灯的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试过喝酒，结果第二天头疼得厉害；也试过运动，结果累得抽筋但还是说不着。

　　林与清给她开了新的安眠药，那药确实吃了能睡，但却也陷入更深的混沌里，睡醒后更难受。

　　“你来我这儿吧，"乔行简说，"我煮了面，吃点热的。"

　　关鱼到乔行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面条也刚弄好，是葱油拌面的味道，炸过的葱段混着酱油和糖的焦香。

　　“吃吧，”乔行简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等下记得吃药，在我这睡一会儿，床单都新换的。”

　　关鱼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条放在嘴里。面条劲道，葱油裹得均匀，底下一层浅浅的酱油色。她吃了小半碗就放下。

　　乔行简也没有劝她吃多一点，只是起身从她包里翻出那瓶药，标签上是林与清的字迹——“每日半片，不可加量”。

　　关鱼接过药放进嘴里，水是温的，药片滑进喉咙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客房不大，浅灰色被子叠得整齐，有洗衣液的淡香，摸上去还有点晾晒过的干爽。她躺进去的时候困意来得很快，闭上眼睛，很快就沉下去。

　　然后她开始做梦。楼梯间，灰绿色的墙壁，应急灯在头顶惨白地亮着。她跑了一层又一层，爷爷站在尽头等他，忽然倒下，监护仪的声音拉成一条笔直的线，她猛地惊醒。

　　客房的窗帘缝里透进路灯暖黄色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出细细的一道。关鱼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

　　门被轻轻推开，乔行简站在门口，“又做梦了？”

　　她看见关鱼两只手在抖得厉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关鱼在黑暗中低声开口：“我是不是停没用的？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乔行简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这不是现在想的是，你先好好睡一觉。”

　　关鱼闭上眼睛，这次依旧是昏昏沉沉，但终于没有再做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挤进窗帘缝里，整整十六天了，她一次没敢踏进那间房子。

　　关鱼弄堂口站了很久，终于低头快步走进去，钥匙插进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陈旧的气味涌出来，木头受潮的霉味、老家具上的灰尘，淡淡的药味。窗帘紧紧拉着，光线很暗，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倒扣着，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一半，墙上的老挂历停在爷爷住院那天的日期。

　　她在爷爷常坐的藤椅上坐下来，坐垫凹进去一个弧度，靠上去的时候角度刚好能看见门口，看见对面院墙上的枯藤和冬天阴灰色的天空。

　　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隐回去，久到觉得这间屋子终于不那么让人喘不上气。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爷爷的房间里面，她想要整理爷爷留下来的一些东西。

　　她翻开墙角的那个老柜子，里面是一些旧文件、药盒、几本折了角的书。她翻着翻着，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棕色的麂皮笔记本，封面上有水渍的痕迹，边角磨得发毛。

　　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父亲的航海日记本，她以为都被母亲烧掉了。

　　她往后翻，前面父亲每次出海的日常记录，天气、海况、航线。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的目光定住。

　　「今天又跟周海聊了很多，我问他后悔过吗？他说总要有人去承担这些事。」

　　关鱼的手指停在"周海"两个字上，继续往后翻。

　　「周海说昌宁是个好地方，满满说要当画家，周海说那边写生的人特别多，风景也好，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去。」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在云南西部，靠近大理的方向，不是她认知里任何一个港口城市。父亲怎么会去这种地方？那个叫周海的人是谁？里面提及的几个地方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她合上日记本，冷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翻着航班的信息，没有直飞，只能到隔壁市再转高铁，最近的航班是明天一早。

　　关鱼想去那个叫昌宁的地方试试，因为这是她查到唯一的新线索。

　　机场。

　　关鱼盯着手机屏幕，翻找着一些关于昌宁的信息，忽然滑倒一张照片——很大的窗户，窗外是清澈的湖水，湖面波光粼粼，一辆单车停在岸边，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扎小辫的小孩。

　　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一下子捅进她的记忆里，那时她五岁时刚学画画，老师布置的作业。

　　那天下午父亲把她抱在腿上，画画整整一个下午。那幅画被他带上船，说要贴在船舱里，后来跟父亲一起沉进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