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练字 小雨宁被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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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撕开盛夏的正午，鎏金铜漏里的细沙簌簌坠入蛇腹纹琉璃瓶。
萧雨宁伏在紫檀翘头案上，笔尖的墨汁在《女诫》上洇出团团乌云，将"贞静清闲"四个字染成混沌的墨池。
冰鉴里的寒气蛇一般游过脚踝，却抵不过身后人炙热的体温。萧南弦握笔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带着她在宣纸上游走时，袖口暗绣的银竹纹便如活过来似的簌簌摆动。
"腕要悬，心要静。"热气裹着训诫拂过耳畔，惊得她缩了缩脖子。笔锋立刻歪出界外，在"行己有耻"旁拖出条滑稽的尾巴。窗外传来表姐们扑流萤的欢笑声，十七八岁的姑娘们提着碧纱灯从廊下跑过，裙裾飞舞如月下蝶群。萧雨宁忍不住侧目，腕上力道陡然加重，狼毫几乎戳破蝉翼宣。
"看来今日该临《心经》。"萧南弦声音冷得像冰鉴里新取的梅子汤，掌心却始终贴着她沁汗的手背。松烟墨混着他衣襟间的沉水香，在蒸腾暑气里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错了......"她软声讨饶，发间新簪的茉莉随着摇头的动作轻颤，落了两瓣在他砚台边。萧南弦眸色转深，忽然抽走她手中笔："错在哪？"
"不该看流萤......"
"看什么流萤？"他逼近半步，将她困在书案与胸膛之间。
蝉鸣倏寂，唯闻彼此错落的呼吸。她慌乱后仰，后颈却贴上他提前垫在那里的手掌——昨日先生教《黄帝内经》时说督脉最忌寒凉，他竟记得这样牢。
珠帘外忽有环佩叮咚，萧南弦猛地撤身后退。青瓷笔洗被广袖带翻，浓墨在《女诫》上绽开狰狞的花。萧雨宁望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忽觉手背灼痛——方才混乱中，他的一滴汗坠在那里，倒比三伏天的日头还烫人。
"小姐快擦擦。"侍女春桃捧着冰帕子进来，见她盯着手背发怔，只当是被墨汁污了，"这墨是少爷特调的，掺了珍珠粉和麝香，听说洗三遍方能褪色呢。"
萧雨宁胡乱应着，指尖摩挲那片肌肤。
廊下传来表兄萧明澈清亮的嗓音："弦弟走得这般急，莫不是屋里藏着娇客？"她慌忙将手藏进袖中，却见珠帘轻晃，走进个穿雨过天青襕衫的少年。
"宁妹妹在临帖？"萧明澈拾起案上残页，对着透窗的天光细看，"这字倒有几分卫夫人簪花小楷的风骨，可惜......"他忽然俯身凑近，"墨迹未干便蹭花了。"
温热鼻息扑在耳际，萧雨宁惊得跳开半步。十四岁的小娘子已懂得避嫌，偏这远房表兄总爱逾矩。正待唤人，忽见萧南弦折返回来，鸦青直裰下摆沾着几星泥点，怀里竟抱着个白瓷瓮。
"表兄来得正好。"他将瓷瓮重重搁在冰鉴旁，震得瓮中清水泛起涟漪，"祖母说表兄近日临《兰亭序》颇有进益，特让我送来这瓮山泉水——取自兰渚山下，与当年右军洗笔池同源。"
萧明澈的笑意僵在嘴角。谁不知他因写字时落了油渍，被罚抄五十遍《兰亭序》？正要开口，却见萧南弦已执起案上残卷："宁儿方才临的《心经》，正缺个批注的人。"
这话说得刁钻。萧家上下皆知，萧明澈上月因将《金刚经》与《道德经》批注混作一谈，被族长罚去祠堂跪了整宿。少年脸色青白交加，甩袖离去时带翻了青玉笔架，七八支紫毫滚落满地。
"弦哥哥何时学会扯谎了？"萧雨宁蹲身捡笔，发间茉莉又落了几瓣，"兰渚山离京城二百里，这瓮分明是晨起厨娘打的后院井水。"
萧南弦不答，径自取过她手中笔。冰鉴白气氤氲而上，将他眼尾染得潮湿："继续临帖。"笔杆突然被塞回掌心，她这才发觉他指腹结着新茧——昨夜路过祠堂，分明看见他在月下执剑而舞，剑穗上缀的正是她去年端午编的五色缕。
蝉声复又鼎沸时，萧雨宁悄悄抬眼，见他正专注地研墨，冷白脖颈上凝着细密汗珠，随喉结滚动坠入交领。
"看什么？"墨锭"嗒"地扣在砚山。
"看......看墨锭上的松纹！"她急中生智，"像不像后山那棵卧龙松？"
萧南弦顺着她指尖望去，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去年落雪时，小丫头非要学古人煮雪烹茶，结果摔在卧龙松根上，蹭破了新裁的百子榴花裙。那日他背她下山，她发间金粟似的桂花落满肩头，竟比御赐的龙涎香更清甜。
"明日带你去后山。"他忽然开口。
"当真？"笔尖一抖，最后一句"究竟涅槃"顿时洇成墨团。
"把这篇重抄十遍就当真。"
"弦哥哥欺负人！"她气鼓鼓地搁笔，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剥开三层荷叶，竟是西市王婆家的冰雪冷元子。白玉似的糯米团浸在碎冰里，缀着新摘的薄荷叶，凉气直沁眉睫。
"前日谁说夜里燥热难眠？"他将琉璃盏推过来，指尖残留的寒意染上她腕间珊瑚串，"《食医心鉴》有载，此物可清心火。"
萧雨宁舀起半勺抿着，忽觉窗外扑流萤的笑声也不甚诱人了。
薄红的嘴唇细细抿着晶莹的蜜饯，衬得更为诱人。
蝉声穿过湘妃竹帘，将少年吞咽口水的声响藏得严实——他素来不嗜甜，此刻喉结滚动，许是想起她病中喂药的场景。那时她嫌苦不肯张嘴，他竟含了蜜饯来渡，惊得老医师连药箱都打翻了。
"明日去后山，带你去寻松塔。"他卷起字帖时，一片茉莉瓣飘然落在"悲"字上。萧雨宁欢喜地应着，没瞧见他用镇纸压住那片花瓣时，指尖轻颤如惊蝉。
夜幕初垂，书房残留的沉水香里混进了薄荷清凉。春桃来收笔墨时，发现冰鉴旁的白瓷瓮不见了。更是午夜时分，有人趁着月色将一瓮井水浇在后山松根下，惊起两只衔着茉莉瓣的流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练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