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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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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最奇处,绿水照朱楼。三高登仙去,白头想风流。今夜没想到能在此处一睹天人仙颜......”
——“呵呵。我不是什么仙人,我只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罢了......”
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栏坐听鬼吹灯,数到月明已五更。
这样的遇见,我怎么会忘记,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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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青云般忧郁而深沉的颜色,泛着绸缎冰凉柔软的光泽。
“嗯......”虞樱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嗡嗡作响发疼,一头青丝泫然如墨云逶迤流泻了一床一被,受试探着摸了摸后脑勺还在灼灼乍痛的地方,“嘶”一声,竟肿成一个充血的包块。
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怎么会来到床上躺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焦急的唤——“樱!”
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虞昭抬起大帐厚重的帐幕,逆着迟暮如血光芒,一双星眸暗璀,欣喜且激动。
“——樱!你没事就好!”虞昭三步并两步走到虞樱卧床边,一把把弟弟揽到怀中抱得死紧。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不是在战场上被轩辕释暗袭了吗?......”怎么醒来会在自己的行寨卧床上?甚至连一身战甲血衣都被人暗下换成绵软丝滑的袍子。虞樱靠在虞昭身上,感受着他完全迥异于自己薄凉体温的热烫温度,从心底里渐渐安然若素,明明满心的疑惑和不解此时却悄寂隐秘了踪迹。
头顶上方响起虞昭清越温朗稳健平和却又带些倦意的声音,“没错,你差点就被轩辕释俘虏了......当时,君父和我眼见你与五百死士陷入敌军中,情急之下亲自率领三千精锐铁骑在轩辕释后方骑兵还没来得及赶到时冲入敌阵接应你,没想到我看见你时你已经被轩辕释那狡诈的家伙掳到马上——该死!我早该想到的——”虞昭一拳狠狠地拷在床沿,瞬间变得惊怒气愤。
虞樱心跳骤然一紧,拉着虞昭的手臂急忙问道:“这怎么回事?!你说你早该想到什么?!”
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自己大哥现在的样子——竟是半张脸凝降成青黑的血污!“哥!——”虞樱惊骇不已,手足无措,没想到自己的大意竟将自己的亲哥哥害成这样,心中又惊又愤,真想拿起自己的云翳一剑劈了那轩辕贼痞,为哥哥报仇!
“樱!你冷静点——如果你不冷静那大军中就没人可以冷静了......”
虞昭双臂困抱着似乎神智疯狂的虞樱,将这个明明还是个少年就要背负着一国一家沉重负担的弟弟死死的揉进怀中,心痛与怜惜无从说起,虞昭刚毅的薄唇贴着恍惚迷乱的少年耳边轻轻安慰:“我没事,我没事,这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血,我一点事也没有......”
虞樱迷茫地抬起一只微微颤颤手抚上虞昭的脸庞,那是一张迥异于自己阴柔容颜的俊脸,也是自己心心意意容不得半点纤尘无比眷恋迷恋的脸......众人面前他是冰冷睿智的公子樱,而在虞昭面前他只是一个兢兢战战的小男孩。
“昭哥,昭哥!”虞樱抱着虞昭的脖颈,一声声略带哽噎更是如割心剜肉般难舍难分的叫唤。
“没事了......”
虞昭宽慰着他,待他平静下来才继续道:“......后来我一想才惊道那轩辕已经狡诈成精了!他三日来与我们徘徊连战也只是不痛不痒地一边在消耗我军精力一边在等待时机。”
“等待......抓我的时机。”虞樱冷静一想也察觉出其中破绽,没想到轩辕为了守株待兔为了引他独自出兵活捉他还真舍得以上万的军将性命作筹码。
虞昭又道:“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想要千方百计的活捉你!”
“因为我是虞国的二公子,是虞国的嫡出,是虞国的储君,最重要的是我是虞国甚至是轩辕王朝千年也难得一现的祥瑞之星!”
——吉祥瑞星,千年一现,凡拥有者,宏图霸业,千秋流长......他要活抓虞樱只是因为这样一条预言。虞樱目光冷峻而犀利,而话语却朦胧轻低如月隔云端,花隐雾里,“就是因为一条荒谬的预言,有人为他生有人为他死,有人为他失有人为他得,就因为瑞星预言我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沉沉浮浮没有一天安息过,我真得好累呀......昭哥......”
头顶上方传来虞昭沉沉的笑声,温和而安心的,“也就是因为樱是瑞星才能护佑得我们虞国呀,其他几个诸侯国在轩辕释帝即位后不过三年就被陆续被踏平收复,唯有我们虞国与轩辕徘徊逡巡了两年多......”
“不是的......”
虞樱极其不想却还是要反驳,“天下本就是轩辕王朝的天下,以前轩辕开世,九鼎分制,诸侯分国,战火不断,生灵荼毒,本王族的势力日趋薄弱,几次差点被手下的诸侯国吞灭,今世出了个轩辕释竟有得本事扫荡各各诸侯国,一统天下,我们虞国岌岌濒岸,涸水之鱼罢了。”虞樱反驳得声色淡漠,似是早有所憬悟般。
两人沉默良久,虞樱突然想起积极问道:“君父呢?!他可还好?!”
虞昭抬眼看了一眼虞樱又连忙转开,紧抿着唇欲说不说,很是为难。——虞樱一怔,浑身一颤,隐隐不安瞬间扩大为无底洞般的空虚与诡暗。
虞国国君虞献公的帐幄中人影繁芜,焦急不安,文武大将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可是来源于内心的恐惧依然如鬼魅般低低逡巡在着紧蹙的空间中,喧嚷之音自魔障而起,断绝不了这下一刻就要乍绷得心弦。
内帷里除了太医令赵,就只留了一名长伴君侧侍奉传唤的老随侍桑榆,此时桑榆混沌着老眼,颤抖着粗糙褶皱的手,却是比任何人都安静地照料着身负重伤的虞献公——虞献公为了救出自己的儿子在撤退时不幸身中暗箭,还是带着剧毒的暗箭!
虞献公面色青黄,前胸伏在军榻上抓住老随侍桑榆正在为自己擦拭冷汗的手,低声道:“公子樱......来了没.......”
老随侍桑榆也是心里骤成一团,跟随着虞献公四十余年心莫逆,也只此番定是凶多吉少,怕是要托付后事了,可是公子樱带回来时已被敌方暗袭昏迷过去,也不知这是醒过来没有,桑榆克制不住自己,哽噎着道:“公子昭去看了,怕是快了,快了.......”话还没收完,外帷一帘重幕后传来了公子樱一声疾呼——
“君父!”
虞樱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就着一身轻薄的素雪丝袍冲进虞献公的帐幄,众将领皆是惊了一跳,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并不是存心想要被惊吓到的,只是这时刻说不定是虞国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他们才这般心感岌危,惶若噤蝉。
众人的目光都投在公子樱身上,储君无事,稍稍松了一口气的众人竟是在罅隅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公子樱衣裳不整,有碍观瞻......大仪大言当前也不过是张幌子而已,人心深邃,而真正的原因却一个人也没胆子说出,他们的公子樱龙章凤姿,秀丽绝尘,纤薄是少年身躯在丝袍下若隐若现,带着清妍幽昙的姿态与芬芳,此姿此容只有天上有,地下无,所以才道是公子樱是千年一现的吉祥瑞星,谪仙临世......诸人双双灰暗的眸子皆是闪过一道相同的热烈光彩,是在为瑞星无事,还是在为瑞星姿容,多多少少不言而知。
虞樱森冷地瞪了一眼诸人,便冲入内帷,伏在军榻前,双手紧紧地握住虞献公的手,冰凉而汗湿。
“君父......”
虞献公双唇连连振颤,断断续续地道:“我们......是不是......输了......”
虞樱将君父的手放在自己颊边摩挲,丝丝冰凉直透心肺,君父一生将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甚至比自己的儿子们,甚至比自己的生命,甚至......比虞国的生民兴荣安康。
虞樱不知怎么回答,不知不觉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君父,我们已经打穷了打空了......输赢不再是个问题......”结局无疑只有一个......
“不——我们还没输!”
虞昭随着虞樱之后进入内帷,脸上因为没空闲而凝固的血迹也被老随侍桑榆递上的湿布擦净,露出一张威武而俊丽的脸庞,虞昭也跪伏在榻前字字清晰地道:“君父,我们还没有输,在最后一刻,我活擒到了宁丞——轩辕的左右手,三代世袭元老,丞相宁丞!”
虞昭是虞献公的庶出之子,但是虞献公与他与嫡出虞樱同样器重,此时虞献公无疑是服下了一颗定心灵丸,公子樱安好无事,没有被轩辕掳走,而且公子昭还俘虏轩辕丞相宁丞——过程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一枚绝对有利的砝码。虞献公大笑三声,一阵剧咳,便昏倒过去。
虞樱本来才听到这事后震惊得看着虞昭,眼神黝黑而深邃,不完全是难以置信而更多的是一种哀痛和失望,而在虞献公昏倒的一瞬虞樱又神思清明过来,连连呼唤着——“君父!君父!”
太医令赶忙上来检查,“献公气息微弱,但尚还无事,只是背后这箭......”
虞樱和虞昭视线同时落在君父后背近腰处,一支乌漆羽箭深入肌理竟有五寸有余,周围已经渗出一圈黑晕。
虞樱急道:“是毒箭!”
太医令大汗淋漓,连忙点头道:“虽然是行军常见的狼毒箭,若是及时用药还可以,只是......”
“那为什么不用药呢?!你愣着干嘛!”虞樱朝太医令吼道。
“近箭疾射,箭簇深入五寸有余,不可轻易拔出......”
虞樱一怔,一时无语,与身边的虞昭面面相觑,半响后,两人默契地相□□头。
“不能拔也要拔!”虞樱坚定道,为了君父飞性命,即使是有一丝希望他们也要铤而走险。虞樱虞昭两兄弟默契的联手,虞昭扶起虞献公的身体,而虞樱转到他们身后,虞昭从腰间取下暂时代为保管的虞樱的宝剑——云翳,递给虞樱。
“昭哥,请一定要按住君父......我要拔了......”虞樱深深地与虞昭对视一眼,莫名的觉得这一刻的场景是那么的熟悉,虞昭隐忍哀戚的目光如一柄利刃刺入自己心头。
......如那一刻,司天的祭司当着君王臣下宣告他是,他是与瑞星同生的祸星时......
心里想着虞樱的手不经一抖,差点无力举起云翳剑,虞樱紧抿着朱唇,双目一闭,一滴清泠如晶的泪珠顺着线条完美无瑕的脸颊一滑而落,溅成流溢着薄寒雪色的晶盈。
一道寒芒掠目而下,随即迸溅出嫣红如霞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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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鹭鸟惊秫而起,振翅飞向高空,沙海波澜之上,竹筏沉浮颠簸,几欲被退潮的海浪卷翻,而更大的震颠是由于那高崖之上不断向海中抛丢的尸体。
残阳如血,沙海之上也由于尸体横浮成了名副其实的血流成河。怒浪携着死去魂魄的惊怨阵阵扑来,飞溅来血腥味浓重的浪花,竹筏的一个白衣少年嫌恶的伸手一挥,凭空挥开了阵阵血浪,使得肮脏的血迹无法沾身,白礼厌恶之气极重地道:“天呐!那些愚蠢的人到底在干些什么!”
王维潇珃只是随意地一挥,也挡开了血浪的来袭,只是他明显淡然得多,仰头嗅着自风中传来的气息,无声的痛诉也自冥冥中传来,有人在惊叫,有人在哀呼,那些冥冥的声音在寻常人听来是那么惊悚,而他却惯以为常般淡定。当听明白那些鬼魅的哭诉后,王维潇珃淡淡地解释道:“是轩辕帝下令将虞国的数千军士死尸——抛尸喂鱼,灵魂在飘渺的海上流离不能归家......”
“愚蠢——!!”白礼愤愤道。
这时王维潇珃和白礼同时转头,微惊望着那个矗立在船头毫无动作,任凭血浪将他雪白的羽衣溅污成斑斑点点的血色的少年。
祯一执蒿轻笑,微笑的弧度诡谲而艳丽,映着残阳血色愈是灼灼光华,祯一很不适宜得温柔着琥珀色的眸光,充满爱怜得看着一具具尸体随水漂来,口中流溢出悠远空冥的歌声——招魂之歌——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