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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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沄觉得今天的情形有点古怪。
往常豆腐一大早出锅，不到晌午就能卖完，今天都半下午了，只卖出去一半不到。
二月里青黄不接，家里的米面都快要见底，要是再卖不掉，买盐的钱都没着落。
周沄找了个干净竹篮装好豆腐，锁了门往麦场去。这阵子农闲，村里人常聚在麦场消遣，应该能找到主顾。
半路上碰见赵有禄，她的婆家二叔，老远就叫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周沄不想过去。
她知道赵有禄要问什么，这些天赵有禄媳妇找过她好几次，替赵有禄传话，命她改嫁。
两年前她嫁给赵有禄的侄子赵继，夫妻俩年貌相当，恩恩爱爱，只可惜去年朝廷跟犬戎打仗，赵继被征入伍，年底时两国在狮子岭一场大战，朝廷虽然获胜但几乎全军覆没，赵继死在了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没找到。
周沄走到近前，行了个礼：“二叔不用问了，我不改嫁。”
先不说孝期没满，就算满了她也不准备改嫁。女人家嫁人好比一只脚踏进阎罗殿，稍微出点差错一辈子就完了，如今她虽然守寡，但婆婆帮衬小叔听话，家里家外她一个人说了算，做什么改嫁？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赵有禄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人家我都看好了，你年纪轻轻又没个孩子，我是为你好。”
“那就多谢二叔了，我不嫁。”周沄才不信他的鬼话，说得好听是改嫁，说难听点就是卖了她换钱，赵有禄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站住！”赵有禄厉声喝住，“长辈定下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儿？周沄，你是要造反啊！”
周沄停住步子。
赵有禄虽然是长辈，但赵家早就分了家，各自过活，互不相干。赵有禄这人蛮横贪财，分家时就多拿多占，分家后更是仗着当了保长又有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各种盘剥欺负，当初赵继在的时候狠狠收拾过几顿才消停点，如今看赵继不在了，又来她跟前耍横。
不过，她也不是忍气吞声，由着人欺负的性子。
“二叔这话说的，”周沄笑了下，“不听皇帝的才是造反，二叔难道想当皇帝？”
这帽子扣得大，赵有禄吓了一跳：“你胡说……”
周沄打断他：“论长辈的话，我婆婆是二叔的嫂子，长嫂如母，连二叔都该听我婆婆的，我婆婆都没让我改嫁，哪有二叔说话的份儿？”
她一口一个二叔叫得客气，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客气，赵有禄说不过她，彻底翻了脸：“周沄，我早知道你牙尖嘴利是个泼妇，我不跟你吵，失了我的身份，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赵家是我说了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周沄没理他，挎着篮子往前走。
赵有禄腰杆硬，主要是因为当了保长。本朝十户一保，设保长管钱粮、劳役、巡防，五十户一大保，设大保长，统管属下的保长。这些人手里有权，平头百姓都不敢惹，但赵继从军后封了振威校尉，正儿八经的六品武官，报丧时都是大保长陪着军中的官员亲自来的，说赵继是为国捐躯，将来朝廷还要追赠抚恤，赵有禄要是再敢耍横，她就告到大保长跟前，不信赵有禄不怕。
“周沄，”赵有禄追在后面嚷，“你是不是想着赵继当了官，你就能跟我挺腰子？你少做梦！不怕告诉你，赵继犯了事，立刻就要法办，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是二叔的侄子，他要是犯了事，二叔也跑不了。”周沄步子没停。
心里却吃了一惊。
赵有禄也许是吓唬她，但情形确实不对。快四个月了，保正说的追赠抚恤一点消息也没有，村里人原本常来常往，近来却总像是躲着她，就连豆腐也越来越难卖。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麦场。
村民们三五一堆，下棋的，唱戏的，还有晒太阳的，碌碡旁边几个人正坐着说闲话：“听说朝廷都闹着废太子，立宸王。”
“能不废吗？太子把仗打成这样，死了那么多人，”另一个道，“可怜赵继大老远跑去救人，结果送了自己的性命。”
“你知道个屁！赵继可不是好东西，”第三个压低了声音，“他犯了杀头的罪过，朝廷要刨他的坟，抄他的家哩！”
身后忽地响起一把清亮的嗓子：“六叔从哪儿听的消息？我当家的犯了什么罪？”
张六回头，看见了周沄。荆钗布裙，柳眉杏眼，打扮得虽然寒酸，但人生得出挑，腰是腰腿是腿的，往那儿一站就像春日里新发出来的嫩柳条，说不出的漂亮、鲜活。
她神色和气，张六却不敢答话。周沄虽是个年轻小媳妇，但识文断字的心里又有成算，但凡跟她打过交道的没几个敢小瞧她，赵继的事他只是道听途说，怎么经得起她问？抬脚就溜：“家里还有事，走了。”
周沄叫了一声没叫住，跟他一道闲聊的几个趁机也都溜了。
就连场上那些下棋、唱戏的也都溜了。
一定有事。
场边还剩下赵五嫂，本来在做针线，着急走时弄掉了一地，手忙脚乱正在收拾，周沄上前帮着捡起针线筐，笑着叫了声嫂子：“今儿豆腐做得好，我想着嫂子爱吃，特地留了些。”
她从去年开始卖豆腐，从前赵继在家时除了种地，还时常到镇上、县里帮工挣钱，家里日子还算宽裕。去年赵继入伍，家里没了壮劳力，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赵继顾家，每月的饷银差不多全都寄回来给她们盘缠，但打仗时驿路不通，拖上三五个月都是有的，周沄向来不会坐等叫苦，索性开了个豆腐坊，自己能挣钱，诸事也都方便些。
她卖的豆腐价廉物美，童叟无欺，生意一直都不错，赵五嫂之前天天来买，这两天却一次都没来，肯定知道点什么。
包了块豆腐递过去，赵五嫂连连推辞：“不用不用，家里有菜，我先走了。”
“嫂子拿着吧，给孩子们添个菜，”周沄硬是把豆腐塞到她手里，“不要钱。”
乡下人买东西讲究实惠，豆腐要使劲压水，压得瓷实，最好是麻绳拎起来就能走，这块豆腐正符合这个标准，沉甸甸的扑鼻子一股豆香——而且还不要钱。赵五嫂不觉叹了口气，凑在周沄耳朵边上小声说道：
“妹子，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你家二叔不准哩！说谁要是敢买你的豆腐，纳粮不给过，劳役出一年。”
赵五嫂就是赵有禄管的十户人家之一，纳粮时交上去的粮食都是赵有禄检查过秤，他说不好不够，家里就得重新置办，往年就有人被保长为难，倾家荡产的。劳役更是全凭保长分派，真要是派上一年劳役，自家的地没人种，一家子都得饿肚皮。
拿捏住这两条，赵五嫂哪敢不听赵有禄的话。
赵有禄是要断了她谋生的路子，逼她改嫁。嫁了她，就拆散了这个家，剩下婆婆和小叔子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年纪还小，孤儿寡母由他磋磨，家产早晚落在他手里。
乡下说的吃绝户，正是这个套路。
赵五嫂匆匆忙忙走了，周沄回家换了身素净衣裳，转头往镇上去。
赵有禄虽然只管十户人家，但村里各家沾亲带故，难免都有顾忌，在村里恐怕是卖不掉了，不如去镇上试试，回来再做打算。
***
赵店村到镇上六七里地，卖完豆腐回来天已经擦黑，周沄正走着，忽地瞧见路中间掉着个褡裢。
黑缎子绣花褡裢，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钱。
周沄步子没停，径自走过。
没多久，一个男人气喘吁吁跑来：“小娘子，我刚刚掉了个褡裢，你有没有看见？”
外地口音，陌生的壮年男人。
“没有。”周沄只管往前走。
“黑缎子绣花褡裢，这么长，这么宽，”男人追过来，两手比划着，“真没看见？”
“没有，”周沄快走几步拉开距离，“孤男寡女的，你再跟着我就喊人了。”
后面没了动静，男人没再跟来。
天彻底黑下来时，周沄望见了自家院子。
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饭菜香气，婆婆黄秀芹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
家里穷，为着省钱没有点灯，周沄一直走到近前，才发现地上躺着个人。
男人，一动不动横在大门前，光线太暗看不清脸，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沄娘？”黄秀芹听见动静迎出来，手里举着刚点的油灯，“天黑，路不好走，老五去村口接你了，你没碰见？”
就着昏灯一线，周沄看见男人苍白的脸，长眉窄目，削鼻薄唇，从肩到脚全都是血，染红了白袍。
“老天爷，”黄秀芹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咋的了？”
抖着手把周沄拉到身后护着：“别怕，等我看看。”
“我不怕，”周沄反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娘回去吧，我看看怎么回事。”
婆婆胆小柔善，平常看见杀鸡都怕，更别说这么个血肉模糊的人。刚刚都不知道怎么壮着胆子来护她。
探手试了试男人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
“怎么样，”黄秀芹没有走，举着灯给她照明，“没事吧？”
“没事，还活着。”周沄道。
“阿弥陀佛，”黄秀芹长出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放下灯就要来搀扶：“家里有老大以前的金创药，先给他弄进去包扎包扎。”
“娘等等，”周沄拦住她，“先别往家里带。”
周围几户人家都亮着灯，唯独自家黑灯瞎火的，这人偏就跑到自家门口躺着。
再加上半路上那个褡裢，找褡裢的陌生男人，今天的怪事接二连三，搞不好都是赵有禄在背后捣鬼。“我去找二叔，让他管。”
赵有禄是保长，这种事正该他管，真要是他捣鬼，也正好把烫手山芋给送出去。
抬脚要走，裙角忽地一紧。
周沄低头，男人染血的手抓着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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