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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手无缚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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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青年胡乱扒了两口水煮青菜和水煮鸡胸肉,被齿间炖得几乎失去大米原型的粘稠物体一噎,眼泪险些就要掉下来。
他醒来已经有两天时间,恢复了基础的行动能力,得以在旁人的帮助下,迈着并不稳健的步伐离开这小小的房间。他粗略将船上的面孔认了个大半。
这艘船上应该有十几名成员,船医丢斯是其中之一,而且资历相对较深的一位。他像是简单为他做过介绍。青年见到其他人时,发现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但整体都能被归为温和友善。青年没有察觉到敌意。
他并不是热络的性子,不会主动拉着人谈天。船员们自然也不上赶着来找他说地。
与他打交道最多的,还是这位丢斯医生。
这位医生是实打实的贴心细致。在患者具备能下床活动的能力后,他就先一步为他备齐了生活必需品,包括但不限于衣物、洗漱用品等。其中绝大部分都来自他个人的库存。
青年在看到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的衣物后就已经要热泪盈眶了,但医生还有更贴心的:落难者被救起时的随身物品,都有被妥善保存好,此刻就放在旁边。
丢斯在准备东西时确实是用了情商的。
他以自己的人生经验判断,觉得他们捡来的落难者应该曾经相当富有。娇贵的布料跟皮革在泡过盐水后彻底宣告报废,但不妨碍他辨别出原本的款式:精致但低调内敛的衬衫、袖扣、领针、腰带、装饰性银链……想也知道这种精致boy受不了风格太狂野的服饰。
他将衣柜里最素的一件纯色衬衫扒拉出来,又跟青年讲清楚注意事项,才终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房间。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生活中的重中之重。
对养伤的人来说,就更需要补充营养和能量,有助于身体进行恢复。
丢斯本想留下照顾,为患者提供一定的帮助。然而在当事人明确要求下,他还是尊重本人的意愿,给他留出了个人空间。
在这艘船上,医疗室基本是属于船医的地盘,其主要原因是制药和储存的相关物品太多。丢斯并不介意短暂地让出房间使用权,但他同样坚决地表示,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仍需静养,不应立刻下床四处活动。
于是在拉锯战的末尾,红发青年得到了单独使用房间的许可,而相对应的,餐盘被端到了房间内。
青年狼狈地、哆嗦着手解决了餐食。
他昏迷时间不算短,尽管肩伤在左侧,不耽误他这个右利手,但还是出现了肌肉萎缩无力的情况。拒绝别人的帮助,意味着他需要依靠不听使唤的手脚自己解决难题。而这对其他人来说仅是生活中无比正常的一个举动:吃饭么,谁还不会了?
这也是他希望能独自一人的原因。
——他的自尊心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考验。
青年尽可能放空大脑,摒弃多余的思绪,木然地将食物往嘴里扒。在短暂的干呕和反胃后,他勉强能摔下碗、灌下小半杯水,得以保持平静。
他很快起身查看‘自己的旧物’。
被海水跟血污侵染的衣服基本已经没眼看,不少部分还有破损,也不知道是什么弄出来的,痕迹七零八落。
医生说他可能还带了别的物品,但发现地点附近连船只残骸或漂流物都没有。所以很不幸的,就算真有,大概率也已经在海里遗失。
眼前这些就是他目前拥有的全部线索。
红发青年仔仔细细将破布翻过一遍,发现还真的是。
还真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啊。
金属饰品和颈间的项链早就被取下来单独放置在一边。这个倒是具有世俗意义的价值,在经济方面。
但这不是他想找的东西。
青年百无聊赖地将衬衫上的纽扣一颗颗扯下来,然后随手一丢,扔到了那堆饰品旁边。光滑莹润的白色圆型纽扣无情地在桌面上横向滑出一段距离,然后撞到金属链子,在那枚镶嵌着明亮蓝宝石的项链旁边安家。
于是这堆垃圾里,就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了。
是真没有了——
他连缝合线跟衣服内兜都摸过了。
青年正经着脸,将手肘支在桌面,摆出沉思的模样。
怪啊……这事。
医生说他腰腹跟后背的伤起码有两三个月了,只有肩头的是新伤,约莫就是落海前遭遇的战斗。前两者情况颇糟,受伤当时被称之为鬼门关也不为过,反倒是后面的肩伤,位置找得也准,创口也有意收着,看来是不想取他性命、也不想废掉他的手臂。
这是何人有意为之?
青年并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按照他身体上残留的线索进行推断,他过去几个月应该过得相当精彩。
重伤,养伤,中伤,遇难,落海。
这个流程走下来,说他是偶遇突发状况,又惨遭大自然痛击也很合理。在此基础上,被逼到山穷水尽才是常态,或者说,才符合逻辑。
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留有余力。
……但是不对劲啊。
虽然完全没有记忆,但以他对自己的猜测……或者说,凭借他完全无缘由的自信,他总不该全无准备的。
难道他不应该是永远游刃有余的小天才,天崩于前而不改色,人人都要称赞一声帅气,夸他厉害,将他捧上王座的,年轻有为英俊帅气聪明绝顶学富五车的明日新星吗!怎么会峰回路转、毫无防备地沦落到这个局面呢?
他应该有伙伴、或者是朋友,就像丢斯医生和他的伙伴那样。
他应该有知识,读过大量的书籍,远比这间房间所存放的要多。
他应该有力量,就算不是足以面对……
他的思绪突兀中断了一下。
像是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擦除了后半部分,他的脑海忽然间就只剩下一片空白。空白得像他前两天刚醒的时候一般。
青年:“……”
他茫然地、缓缓眨了下眼,然后才扶额,缓缓按揉起太阳穴。他跳过这一部分,继续勾勒自己原本的形象。
总之,就算他看起来羸弱得好像打不过一只鹅,也应该得有最基本的安保措施,比方说……可靠的伙伴,或者,武器。
唔,然后伙伴失散了,武器被海水冲走了。
……这不是完美闭环了吗?
开什么玩笑!他最起码也应该在衣服里藏点别针或刀片什么的吧!如果手无缚鸡之力还连点措施都不做的话,他居然是——
他的思绪忽然又卡了一下。
自从醒来,他的脑子总像是接触不良,不管调取什么信息都总要转几下圈圈。
诡异的失重感将他拖拽下去,或者甚至不是‘下’。方位的概念在这瞬间变得模糊起来,红发青年只觉得一个晃神,眼前的世界就变了一副模样。
青年:……
这都哪?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谨慎地转动视线。
这是个像仓库一样的地方。这样大量的物资,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仓库。密集堆叠着的大量木质板条箱摞成小山,外箱上喷涂着红色编号与标识码。
带着淡淡药草味道的房间已经从眼前消失不见,木质墙板、书桌书柜、架子跟床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按区块分类的大量物资、和向远处一路铺开的纯白色空间。
没有墙。
青年驻足在那,低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他的手依旧好好连接在身体上。
然而奇怪的是,当他翻转自己手腕时,他诡异地觉得眼前的东西扁扁的。他的手应该是有厚度的,他的体感或直觉告诉他、他依旧是他。然而在视觉上,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变成了薄片。
以白色为底的空间内,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大量枪械、米面、与药物。恍若复制粘贴般,完美但相同的封闭轮廓线条,仿若跟现实一比一复刻的细节,内部填充着精细纹理与颜色。只可惜,它们同样是薄如纸片,只有遮挡,没有前后——事实上,遮挡也是来自他视角的形容。
青年只觉得茫然。
鼻尖弥漫着的似乎是纸墨的味道。但实际上,他的鼻子和肺好像已经没有在工作了……嗯,这不太对劲吧?
青年又掀了几个零落在外的箱子,发觉它们清一色的都是足以被查办、上政府重点监视名单的重要物资,且型号颇新。
虽然更多的问题出现了,但也有一个问题被解答了。
——他居然是,这么勇敢的人吗?
……
嗯,如他所料。
果然不是。
**
丢斯不时地查看时间,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有人坐在旁边给武器擦洗上油,有人蹲在舷墙前支着钓竿等鱼,有人则哈切连天,干脆是把帽子扣到脸上,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只有丢斯的脚步声颇富节奏,来来往往。
好一会儿,他的伙伴们终于有人提出抗议:“我说你,能不能坐下来等啊?走来走去的看着很碍眼诶……!”
丢斯停住脚步,横过去一眼。
“呵。”他冷笑,“跟你这种粗神经的家伙说不通。”
对方:“……什么玩意儿?”
呵,丢斯内心冷笑。
船上的这群家伙,除了神经粗,肠胃也粗。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让人吃水煮一切,毕竟从营养学角度来说,这也不适合病人食用。但他也是没招了。
病人需要清淡、营养、软烂的食物,少油少盐,安全健康。
然而不巧,这艘船上并没有这样的食物。
船上唯一的女性船员因满船废物没一个会做饭、而不得不暂时接管厨房主理人的重位,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她其实也不太会做饭。
唯一能保证的是把食物做熟,唯一擅长的调味是加盐,口味咸淡的衡量标准完全依靠当天手有多抖。丢斯在吃了半年这样的料理后,深刻觉得,他病人脆弱的肠胃可能没法在刚昏迷醒来后的现在经受此等考验。
但白水煮一切也很难吃啊。
而且更主要的是,现在对那家伙来说最艰难的,根本就不是食物的口味吧?
丢斯又等了一会,低头看看手表,终于是下定决心。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都过去了。
不管怎样,他应该都已经搞定那碗东西了吧?就算没搞定——该出现的意外也已经出现了吧?
只是,当丢斯站在门前打好腹稿、做好心理准备、终于推开门时,却发现这个意外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
他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