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家族 出芸大陆的 ...

  •   出芸大陆的苍穹总像蒙着层洗不净的铅灰,风掠过落繁与箬蔺两族对峙的山梁时,总带着些陈年铁锈的味道。世代的荣光早被宿怨浸得发暗,就像两族交界处那片老林,树根在地下盘根错节地纠缠,地面上却只剩老死不相往来的枯寂。

      落繁家主傅羽灼立在青石阶前,玄色衣袍被山风掀起边角,掌中长剑映着天际碎云,寒光里藏着数代人没说出口的累。身侧的落繁逸正望着远处云雾翻涌的箬蔺山,眉峰拧成道浅壑——他昨夜又梦见族中孩童对着箬蔺的方向扔石子,石子落进溪水里,溅起的涟漪竟像两族长老们永远拧在一起的眉头。

      对岸的箬蔺山门处,柳若皖一袭素衣在风里微动,清逸得像幅要被吹散的水墨画。只是眼角那道浅纹比去年深了些,像被无数个难眠的夜刻下的痕。身旁的箬蔺霄攥着拳,指节泛白,目光扫过族中晾晒的药草,那些治外伤的草药总比别家晒得多,他喉结滚了滚,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傅羽灼,”柳若皖的声音先漫过山梁,轻得像雾,却带着针尖似的锐,“落繁的剑再利,也斩不断这纠缠百年的结,何必让弟子们的血,一遍遍染红山涧?”

      傅羽灼长剑微振,剑穗上的玉坠撞出清响:“柳家主的法术再玄,若护不住族人,终究是镜中花。”话音落时,他袖口暗纹在风里一闪,那是落繁世代相传的护族图腾,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两族弟子的手早按在兵器上,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往上窜,像要烧起来。忽然有落繁弟子跌跌撞撞冲上山梁,衣摆沾着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主!外门……外门的箬蔺弟子,把我们晾晒的药材全掀了,还说……说落繁的人,连药渣都不如!”

      傅羽灼的剑“嗡”地一声颤,玄色衣袍下的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柳若皖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目光掠过自家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弟子,终是闭了闭眼:“此事……”

      “不必多说!”傅羽灼转身时,长剑划过石阶,火星溅在青苔上,“今日便让他们知道,落繁的药能救人,剑,也能要命!”

      外场的厮杀比预想中来得更急。傅羽灼的剑法果然如流水,却不是潺潺溪流,是裹挟着碎石的山洪,招招都往要害去。柳若皖的法术则像山间薄雾,看似轻柔,却能在瞬息间凝成冰棱,擦着傅羽灼的耳畔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激战正酣时,一道寒光从傅羽灼身后的死角刺来。那箬蔺弟子的短刃淬了幽蓝,显然动了杀心。傅羽灼察觉时,短刃已离后心不过寸许,他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偏过半寸——

      “家主!”

      傅皓辰扑过来时,衣襟扫过傅羽灼的手背,带着点温热的风。然后是“噗嗤”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扎进了棉絮。傅羽灼猛地回头,看见长老花白的胡须上沾着血珠,短刃没入他后背,露在外面的柄还在轻轻颤。

      “皓辰!”傅羽灼接住他软下去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长老胸口的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他掌心的纹路,像给那些护族图腾添了道狰狞的疤。“你……”

      柳若皖站在不远处,指尖悬在半空,刚凝聚的法术散了去。她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漫过青石板,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说的,落繁与箬蔺的血脉,原是从同一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她喉间发紧,终是挥了挥手:“撤。”

      厮杀声停了,可空气里的血腥味却散不去。傅羽灼抱着傅皓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天边的残阳把山梁染成血红色,他望着那片红,忽然觉得两族的山,都在这血色里微微发颤。

      柳若皖独坐窗前时,指尖叩桌面的声响比往常更急。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素白的袖口,像层薄霜。“或许,”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联姻,才是唯一能让血止住的药。”

      议事厅里的烛火总在晃,把傅羽灼与柳若皖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疏离。落繁逸闯进来时,带起的风差点吹灭烛芯:“家主!用婚约换和平?那我们这些年流的血,算什么?”他年轻的脸上满是倔强,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像当年初握剑时的傅羽灼。

      傅羽灼看着他,又想起傅皓辰临终前涣散的眼神,喉间像堵着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箬蔺霄找到柳若皖时,她正在翻一本泛黄的族谱。“家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却更沉,“我们该靠自己站稳,不是靠一场交易。”柳若皖翻过一页,族谱上某个名字旁,有淡淡的泪痕晕开的墨印。她抬眼时,月光刚好落在她眼角的纹路上:“霄儿,你看这族谱,哪一代的安稳,不是用些什么换回来的?”

      联姻的筹备像场慢火熬药,药味弥漫在两族之间,苦得人皱眉。直到那股神秘势力像黑云般压过来,药罐子才“哐当”一声碎了。他们所过之处,草木枯成灰,连溪水都带着股腐味,落繁的药田、箬蔺的灵植,全毁了大半。

      傅羽灼与柳若皖在山梁上再次相对时,中间没了剑拔弩张的弟子,只有被风吹散的灰烬。“他们的法术里有尸气,”傅羽灼的剑上沾着黑灰,“不像出芸大陆的路数。”柳若皖指尖捏着片枯焦的灵植叶子,叶脉早已发黑:“且看这轨迹,像是冲着断魂谷去的。”

      断魂谷的瘴气浓得化不开,走在里面,呼吸都带着股甜腥。两族弟子第一次并肩走,起初还有些拘谨,直到有落繁弟子的脚被藤蔓缠住,箬蔺弟子伸手拉了把,那点僵硬才松了些。在一处上古遗迹的石壁前,傅羽灼发现了刻痕,正想细看,头顶忽然落下碎石,柳若皖一把将他往旁边拽,自己却被溅起的石屑划伤了手臂。

      “你……”傅羽灼看着她臂上渗出来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柳若皖却指着石壁:“你看这图案,像不像传说中的镇界神器?”

      黑影袭来时,瘴气里翻涌着鬼哭似的声响。神秘势力的法术阴邪,能操控尸体,弟子们很快陷入被动。傅羽灼一剑劈开扑向柳若皖的尸傀,却没注意身后另一只已经张开了利爪。柳若皖的冰棱及时而至,冻住了尸傀的关节,冰雾里,她的声音带着点喘:“傅羽灼,你背后没长眼么?”

      傅羽灼反手再补一剑,尸傀化作飞灰:“彼此彼此。”

      当那遮天蔽日的妖兽被召唤出来时,连瘴气都被它的巨爪搅散了。妖兽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疼,弟子们的兵器砍在它身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傅羽灼与柳若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他凝聚全身灵力,剑身上腾起红光;她双手结印,周身绕着青雾,红与青在暮色里交织,竟生出种奇异的和谐。

      就在法术即将击中妖兽时,一道黑气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袭来,直取傅羽灼后心。那速度太快,连柳若皖的冰棱都来不及凝聚。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将傅羽灼往旁边一推——

      黑气撞在她后背,像块烧红的烙铁。柳若皖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傅羽灼回头时,正看见她素白的衣袍后背迅速漫开一片黑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毒花。

      “若皖!”他冲过去扶住她,手指触到那片滚烫的黑红,心猛地一揪。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你……”

      柳若皖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溅在他玄色的衣襟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别这么看着我,”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死了,你……岂不是少了个对手?”

      傅羽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他用掌心裹着,想把温度传过去。远处的弟子们还在厮杀,可他眼里,只剩下怀里这抹越来越淡的白。

      最终击退神秘势力时,天已微亮。傅羽灼背着柳若皖往回走,她的呼吸吹在他颈间,带着点药味,还有点若有似无的兰草香。两族弟子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首无声的和解诗。

      回到族中,议事厅的烛火依旧在晃。当长老再次提起联姻时,落繁逸看着傅羽灼衣摆上那抹没洗干净的暗红,忽然想起幽谷里,箬蔺弟子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落繁少年的模样,终是低了低头。箬蔺霄望着窗外,看见落繁的药农正帮着箬蔺重建灵植圃,那些新栽的幼苗上还带着晨露,他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

      傅羽灼站在柳若皖的窗前,看着她在榻上沉睡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眼角的纹路上,竟柔和了许多。他想起幼时听的传说,说落繁与箬蔺的祖先原是一对恋人,只因一场误会才分道扬镳。或许恩怨的消解,真的不需要利刃,当两族的血在同一片土地上流淌,当两颗心在生死间靠得足够近,那些冰封的过往,总会在某个清晨,随着第一缕阳光,慢慢融成绕指柔。

      山梁上的风又起了,这次没带铁锈味,倒卷着些新抽的草木清香。落繁逸与箬蔺霄并肩站在那里,望着两族交界处正在抽芽的老林,谁都没说话。出芸大陆的未来还长,这场始于无奈的联姻会走向何方,或许连风都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此刻,山风拂过他们的衣袍,带着同样的温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人写手,第一次写小说,望各位客官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