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泪雨忘忧

3、往事 第一小节

　　第一小节 “老师与萧漱”

　　512年3月1日晴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我坐在镜前，指尖一遍遍抚过鬓边新簪的玉花。和往日一样，心口那点期待像初春的嫩芽，悄悄拱着——今日，老师会不会终于肯教我跳舞了？

　　老师总说，舞艺这东西，天赋是根，勤勉是土，少了哪样都开不出绝世的花。可他又常望着我的腰肢叹：“阿漱这身段，天生就是为起舞而生的。” 这话像颗糖，含在嘴里甜，却又总让我糊涂：既然我是块好料子，为何老师从不肯亲授我一招半式？

　　案上的素笺被我描了又描，墨迹晕开成小小的团：愿老师终有一日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愿我能一生伴他左右，永不分离。

　　午时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我捧着一碗白粥，瓷碗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忽然，院墙外飘来琴箫声，像山涧的泉撞在玉石上，清越里裹着股说不出的缠绵，听得人脚跟发痒，只想提裙旋身。

　　我端着粥碗，循着声儿挪到月亮门边。那一刻，呼吸都忘了——

　　老师正立在院心的海棠树下，青衫被风掀起一角，像振翅欲飞的蝶。他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皓腕，转步时，裙裾扫过落英，惊起几片粉白。那不是寻常的舞，每一个转腰都带着云的软，每一次踮脚都藏着风的轻，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缕灵气，借了人身来舒展。

　　粥碗“哐当”落地时，我才惊觉自己早已看痴。白粥泼在青石板上，热气袅袅腾起，混着海棠的香，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那是我第一次见老师起舞，也是第一次知道，人竟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半是敬，一半是痒——敬他如谪仙，痒得想追上去，哪怕只能学个皮毛。

　　自那以后，天不亮我就爬起来压腿。青砖被踩得发亮，晨露沾湿了裤脚，可一想起老师转圈时飞扬的衣袂，骨头缝里都透着劲儿。我想跳出一支属于自己的舞，让所有人都知道柳萧漱的名字。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既严厉又温柔的人——我的老师。

　　他会在我偷懒时用戒尺轻敲手心，却会在我哭鼻子时变戏法似的摸出颗糖。他是我摔了跤时第一个想扑过去的怀抱，是我迷茫时头顶最亮的星。

　　他是我此生唯一的老师。

　　第二小节 “童年”

　　柳萧漱的童年，像浸在苦水里的药渣，捞起来都是涩的。

　　身为箬蔺家二少爷，本该是金尊玉贵，可他更像块悬在梁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叔伯们的眼神藏着算计，下人的态度随着权力更迭变来变去。六岁那年，他躲在假山后，听见父亲对谋士说：“这孩子留着还有用，养得好些，将来总能换个好价钱。”

　　他那时正抱着块偷藏的糕点，想去找园子里的蝴蝶跳舞，闻言，糕点“啪嗒”掉在地上，蝴蝶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日子像件破棉袄，冷风吹透了线缝。直到遇见老师，才终于有了点暖意。老师会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会在他被欺负后默默替他上药，会笑着听他说些不成调的舞步设想。那几年，是他记忆里唯一干净的时光，像寒冬里偷来的春天。

　　可春天总有尽头。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祠堂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家族终于要对他好了。

　　里面的惨叫声后来成了他的梦魇。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几个大汉狞笑着出来，扬声喊道：“二少爷已是合格的‘魅者’，想尝尝滋味的，尽管来箬蔺府！”

　　他被拖出来时，衣衫碎得像破布，浑身的疼分不清是骨头还是心。佣人上前搀扶，声音谄媚又冰冷：“少爷，快梳洗吧，前厅的客人还等着呢。”

　　傍晚的前厅灯火辉煌，宾客们的目光像钩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穿着流光的丝绸，被人推到中央，听着周围“好一个尤物”的赞叹，只觉得喉咙里堵着血。有人说“娶了他必是福气”，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肉里。

　　“别害怕。”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擦过耳畔，像春日的风拂过冰面，“有我在，你不会再孤单。”

　　柳萧漱猛地抬头，却没看清说话人的脸。心刚暖了一瞬，又被刺骨的冷浇透——是父亲安排的新棋子吗？这世上，谁还会真心对他好？连老师，是不是也只是在利用他？

　　绝望像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五日后，他跌跌撞撞跑回老师的小院，扑在老师膝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老师，我只想跟您在一起……他们要把我卖到春熙楼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扯着老师的衣袖，声音嘶哑，“父亲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曾以为都是为了家族，原来全是骗我的！”

　　哭到力竭时，他昏了过去。迷糊中，感觉老师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怜的孩子，若我早来些，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温热的泪滴在他脸上，混着他自己的，咸得发苦。

　　第三小节 “末日”

　　523年5月7日阴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老师在院里调琴。推开门时，他正望着檐角的雨帘出神，眉头锁成个结，连我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老师，” 我轻声唤他，“您今日要教我跳舞了吗？”

　　他回头时，脸上已堆起笑，可眼底的愁像化不开的墨：“阿漱来了。乖，先去书房等，我这就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天，我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你，再为你编一支独属的舞。”

　　我虽疑惑他为何闷闷不乐，却还是乖乖应了。半个时辰后，他走进书房，手里拿着卷乐谱。教基本功时，他比往常严厉，指尖捏着我的腰纠正：“这里要再沉些，舞要扎根，才能有魂。”

　　日子像指间的沙，一晃就是一年。老师教得尽心，我学得拼命，可他鬓角的白越来越多，咳嗽声也渐渐密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把我叫到海棠树下，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子：“阿漱，这支舞叫‘和离书’，是我这辈子最想跳的舞。今日教给你，算我送你的出师礼。”

　　我踮脚转了个圈，裙摆扫过他的手，心里甜得冒泡：“老师，我一定跳得比您还好！”

　　学会“和离书”那天，我提着裙摆就往老师房里冲，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推开门的瞬间，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老师坐在榻上，手腕和脚踝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刺目的红。他看见我，却笑了，笑得比海棠还温柔：“阿漱来了。”

　　“老师！” 我扑过去，眼泪糊了满脸，“谁把您弄成这样的？！”

　　他抬手摸我的头，指尖凉得像冰：“傻孩子，哭什么。能收你做徒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喘，“记住，去岳媚城的春熙楼，找马顾河。他会照顾你，像亲女儿一样。”

　　“我不去！” 我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我只要跟您在一起！老师，我听话，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别赶我走……”

　　可我知道，老师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他是在为我铺路，用自己的痛换我的生路。

　　最后，他望着我，轻声念：“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阿漱，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舞活下去。”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终于明白，有些离别，是用一生都忘不掉的。

　　老师，此去山高水长，您教我的舞，我会跳给春风听，跳给明月看。若有来生，换我护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