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训练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将三个人的影子钉在防撞垫上,像三座还未成型的雕塑。空气里有新垫子的橡胶味,混着未散尽的消毒水气味,一种冷硬的、属于“准备开始”的气息。

      禅院甚尔站在训练室中央,赤着脚,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训练裤,漫不经心的活动着手脚。

      他没有摆任何起手式,只是松松垮垮地站着,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无数生死打磨过的松弛感,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他目光扫过面前两个人。

      五条安站在他对面三米处,同样赤脚,身上是母亲亲手置办的黑色训练服,布料贴合得过分,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骨架。

      只是挂上负重后的五条安就显得有些臃肿,整个人顿时胖了好几圈,连动作都有些放缓。

      他微微垂着头,白发细碎地搭在额前,淡蓝色的眼眸透过发隙,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禅院甚尔,带着一点点好奇和对战的期待。

      家入硝子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同样黑色的训练服在她身上却略有些小,袖口没能完全盖过手踝,只能不断的向下拉扯。

      她没看禅院甚尔,也没看五条安,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上,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头一回参加这种正式的体术训练,家入硝子既期待,又有些恐惧。

      禅院甚尔之前塞给她的那本薄薄的、打印粗糙的《基础人体结构与要害示意》正躺在墙角的垫子上,封面朝下,她刚才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胃里一阵翻搅。

      “都站过来吧。”

      禅院甚尔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

      五条安抬步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沉重,负重的牵制让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的泥沼里。家入硝子慢了半拍,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磨蹭着挪到五条安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第一课,”
      禅院甚尔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心口,
      “这里,和这里。”

      “脑子要快,心要硬,先活下来最要紧,别的都是狗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五条安身上。
      “你,咒力多得吓人,打架却只会两招:拿咒力硬炸,和蛮牛一样往前冲。上次在竞马场,硬是靠着自己一声蛮劲就往前冲,事后复盘一看,要不是……”他瞥了一眼家入硝子,“你还想活着从咒灵领域走出来啊。”

      五条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反驳,但下巴微微抬起了半分。

      禅院甚尔转向家入硝子。“你,反转术式,宝贝疙瘩。但宝贝疙瘩在战斗里死得最快,因为你只会救人,不会杀人,甚至不知道怎么让别人杀不了你,敌人抓到你,第一件事不是杀你,是废了你的手,让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家入硝子的脸更白了,捻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禅院甚尔没给他们消化情绪的时间,回想起昨日熬夜随手翻的那些教练速成指南,密密麻麻的文字光是回想就头疼。

      不过……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没有咒力波动,却陡然散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管他呢,反正他也没有被正经教过不也混出来了吗?

      禅院家的二十年里,他只学会了两件事,活着,然后打回去!

      “来!打我!”
      禅院甚尔挑衅对上五条安的眼神,将脑袋里的教练速成指南全部抛在脑后!

      干就完了!

      五条安眼睛顿时一亮,脚下的橡胶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影已在原地消失。

      这不是瞬移,是咒力加持下,□□爆发力所驱动的、近乎撕裂空气的直线突刺!目标直指禅院甚尔咽喉!

      太快了。
      家入硝子甚至没看清五条安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但禅院甚尔看清了。
      可他甚至没有大幅移动,只是脖颈以毫厘之差向后一仰,同时左臂如钢鞭般自下而上抡起,小臂外侧的尺骨精准地砸在五条安突刺的手腕内侧!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是骨头断裂,是力量与角度最粗暴的碰撞。

      五条安整条右臂被砸得荡开,突刺轨迹瞬间瓦解,身体因前冲惯性失去平衡。

      但他左膝几乎在同一时刻提起,胫骨如战斧般劈向禅院甚尔支撑腿的膝盖侧面——阴毒,致命,完全是舍弃防御、以伤换命的打法。

      禅院甚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冷光。

      只是他丝毫不慌,支撑腿微微屈曲,而是将重心瞬间转移到另一条腿,然后提起右腿膝盖,在空中划了个短弧,后发先至,狠狠顶在五条安提膝腿的大腿根部!

      “砰——”

      五条安闷哼一声,右腿明显发软,差点跪倒。

      但他仍不服输,单手撑地,腰腹核心以惊人的力量拧转,左腿如蝎尾般倒钩而起,足跟踢向禅院甚尔的后脑!

      这一下变招刁钻至极,几乎脱离了人类关节的常规范畴。家入硝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少年砍断咒灵寄生在母亲身上连接的那刻。

      当初咒灵都抵抗不住的攻击,禅院甚尔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向下一沉,后颈肌肉瞬间坟起如铁,硬生生用后颈与肩膀连接处那块最坚硬的骨头,接下了这一记足跟踢!

      “咚——”
      像是重锤砸在实心橡胶上。禅院甚尔身体晃都没晃,反手一捞,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五条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将五条安整个人直接拎起!

      “好了,胜负已分,”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纯粹的、解剖刀般的冰冷,
      “把自己当一次性武器,你这个蠢货。”

      他手下用力,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五条安顿时面露痛苦,是比先前攻击碰撞时更剧烈、也更隐蔽的疼!

      可偏偏五条安倒挂在空中,连喊疼都喊不出。

      禅院甚尔松开手,五条安狼狈的跌落在地上,骨头完好,却疼得叫人龇牙咧嘴。

      禅院甚尔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的打法到底教的?”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询问还是嘲讽。

      五条安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左腿的麻痹感还在蔓延,根本不想回答,只是用那双淡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深处某种狂躁的火焰在跳动,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我以为你之前跟我打过时就该明白,你这路数管用,但蠢。”
      禅院甚尔下了结论,
      “把每一次攻击都当成最后一次,赌上一切去换对方的命?前提是你能换到,换不到,你就是一滩烂肉。”

      五条安撑着坐起来,左腿的麻痹感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酸痛和更深处被强行点破某种坚持的羞恼,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说些什么。

      “小子,你的问题,”
      禅院甚尔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不够快,不够狠,是你把‘杀人’这件事,想得太当作生意的了。”

      “杀人不该是这样计较得失、必要时以命换命的,那位夫人想让我交给你的,是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能以自己完全安全的前提下继续战斗。”

      五条安瞳孔微缩。

      “你好像就只学会过那些‘技艺’,却毫无‘体术’,是你习惯靠你这身用不完的咒力去蛮蛮?。”
      禅院甚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精准、迅速、一击毙命,这法子确实够酷,但我们现在学的,是‘活着’。为了活着,什么都得用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你习惯了用咒力去‘碾压’,或者用技巧去‘终结’,这没错,但当你对上咒力比你更强、技巧不逊于你、甚至经验远超过你的对手时呢?当你的咒力被限制,技巧被看穿的时候呢?”

      他指了指五条安手脚上的负重。

      “这些玩意儿,据我所知啊,这不是拿来给你锻炼肌肉的,是让你习惯‘匮乏’,习惯在绝对的劣势里,还能从牙缝里挤出杀机。”

      “真正为了‘活着’的厮杀,”
      禅院甚尔走到训练室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光洁的、能映出人影的金属板,他对着里面的倒影,扯了扯嘴角,疤痕扭曲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从来不是武士对决,是野狗抢食,是沼泽里的鳄鱼,是趁着对方转身时捅进肋下的刀,是撒向眼睛的石灰,是假装投降然后咬断对方喉咙。”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五条安,又落在努力消化这些黑暗法则的家入硝子身上。
      “五条,从今天起,忘掉你那些漂亮的‘一击必杀,我要你学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戳眼,踢裆,掰手指,咬耳朵——去学最能保护你自己的战斗方式,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怎么赢。”

      教练速成手册以另一种方式重击了面前两个小兔崽子,禅院甚尔对此十分满意。

      “家入,”他又看向女孩,“你的任务更麻烦。”
      禅院甚尔一边教导着,一边斟酌着语言,心中一股自嘲和自傲的情绪夹杂着蔓延丛生。

      天生无咒力者竟然还想教育一个百年难遇的“反转术式”?
      如果用自己的方法把一个任劳任怨的医生教成不好惹的模样……
      禅院甚尔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些老东西急得直跳脚的模样。

      这种心态的催促下,让他对家入硝子的指导愈发殷切。

      “好好记住了,你要学的,不仅是怎样最快治疗好伤口,更要学会——怎样用你的术式,才能最大限度的打击对手。”

      家入硝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错愕。

      “不明白?”
      禅院甚尔走近她,
      “反转术式能治愈,对吧?那如果,你把治愈的力量,换种方式运转运转呢?不治伤,而是‘刺激’?让伤口加倍地痛,让麻痹变成剧痛,让轻微的晕眩变成天旋地转的幻觉?”

      他伸出手,食指悬停在家入硝子眼前一寸。

      “想象一下,战斗中,你的指尖碰到对手的皮肤,不需要破防,只要一点点咒力渗透进去,刺激他某个穴位的神经,让他手臂突然痉挛、武器脱手。”
      “或者让他心跳莫名加速、呼吸紊乱、判断力下降?”
      “再比如……让他产生短暂的、无法控制的恐惧或愉悦。”

      “这些给你那本医学书里是不是都有提到?”

      家入硝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从未想过,自己与生俱来、用于拯救的能力,还可以被如此……扭曲地运用。

      “这不是杀人术,这是控场术。”
      禅院甚尔收回手,
      “作为反转术式的拥有者,你几乎不可能被派出去战斗,说不准会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护的严严实实呢?”

      “但也正因如此,你只要想动手,就会有层先天的保护让你几乎不被怀疑,刻板印象会成为你最好的保护伞。”

      “家入硝子,想象一下,现在要是有个烦人的老头在你面前对你指手画脚,你只要假装友好的上前握手,接触一下他的皮肤,说不准,你就能让那老头吓得当场屁滚尿流或是笑到抽搐!”

      家入硝子眼底的期待和积极性被禅院甚尔巧妙的引导出来,他满意的点点头,退后几步,重新站回场地中央。

      望着两个彻底进入状态的小鬼,禅院甚尔自信无比。

      “来!第二回合。”
      他看向五条安,张扬无比,
      “这次你试着来碰到我,可别连摸到我的衣角都做不到啊!”

      他又看向家入硝子:
      “你也来,试着干扰我,不用多,一次就好,就用你刚才想到的任何方法!”

      五条安缓缓站起,左腿的疼痛感还残留。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灼热和胸腔里那股不服输的躁动一起压下去。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执拗,多了些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他不再试图寻找“最能打倒对手的方式”,而是开始像蛇一样,缓慢地移动脚步,绕着禅院甚尔游走,目光扫过对方的脚踝、膝盖、手肘、肩颈……每一个关节,每一处可能失衡的点。

      禅院甚尔依旧原地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岳。

      但他的眼神始终跟着五条安,肌肉处于一种完全松弛又随时能爆发的状态。

      家入硝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手心微微出汗。

      她集中精神,试着感受自己体内那股温暖平和的力量,然后小心翼翼地……尝试控制它的流向。

      这很困难,平日里的治疗她都不能完全弄明白怎么回事,现在让她控制哪里“治疗”的最多……她额角渗出细汗,指尖不自觉发着抖,这真的能做到吗?

      就在这时,五条安动了。

      没有惊人的速度,也没有凌厉的破空声。他像是脚下一滑,身体自然向侧面倾倒,似乎要摔倒。但在身体倾斜到某个角度的瞬间,他猛地蹬地,整个人贴着地板滑铲而来,目标竟是禅院甚尔的脚踝!

      禅院甚尔左脚微抬,准备后撤步避开滑铲。

      就在他重心转移的刹那——
      家入硝子出手了。

      她并拢指尖,颤巍巍地触碰禅院甚尔。

      不是攻击,甚至没什么力气,只是那股温暖的、带着治愈能力的咒力波动涌入这具零咒力的躯壳,像一根最细的羽毛,搔刮了一下脚心敏感的皮肤。

      禅院甚尔脚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只是零点一秒的失衡。

      但对五条安来说,足够了。

      他滑铲的身体突然弹起,五指并拢如鸟喙,以指关节为锋,快如毒蛇吐信,戳向禅院甚尔大腿外侧一个穴位!

      “啪——”

      指关节命中,声音微乎其微,这不是重击,但位置极其刁钻。

      禅院甚尔身体一晃,虽未移动,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细微的、混合着诧异和某种难以言喻神色的波动。

      他低头,看着五条安撞在自己小腿上、尚未完全滑开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大腿外侧被戳中的位置。

      五条安已经借力滚开,单膝跪地,微微喘息,抬头看他。那双淡蓝的眼睛里,先前的狂躁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专注,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属于猎手的耐心。

      禅院甚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扯动嘴角,这次的笑容,真切地抵达了眼底,虽然依旧带着铁锈和血腥气。

      “行。”

      他说,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带着某种定论的重量。

      “有点样子了。”

      他活动了一下被戳中的大腿,那里传来一阵酸麻,但很快消退。

      两小崽子的进步给了他十足的自信。

      莫非他真的是教人的天才?

      “记住了,小子。”他看向五条安,目光又扫过一旁因为成功干扰而脸色微红、又带着后怕的家入硝子。
      “想活着,就别把战斗当艺术,把它当……”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阴翳。禅院家的训练场,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将“非术师即非人”刻入骨髓的日日夜夜……他狠狠嚼碎了那些记忆,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当成沼泽地里抢最后一口腐肉的野狗,什么体面,什么规则,都是狗屁,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喘气。”

      他甩了甩手,走向墙边放着的水壶。

      “休息十分钟吧,然后,继续。”

      训练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日光又偏移了一寸的光栅。某种沉重而真实的东西,正在汗水和疼痛中,缓慢地浇筑成型。禅院甚尔灌下一大口水,喉结滚动。他背对着两个少年人,望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禅院家?他心底嗤笑一声。

      那鬼地方,除了教人怎么在腐烂的泥潭里互相撕咬,还能教什么?

      他宁愿在这间充满汗臭和年轻人倔强喘息的安全屋里,当一条教小崽子们怎么在更广阔的荒野里活下去的……老野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出意外的话,就恢复正常更新啦,每天晚上11点半左右更新,超过0点就肯定无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