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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前世三年 ...

  •   孟舒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东面耳房走水,府内打更的小厮发现火势后奔走呼救,引来不少仆婢。

      沈筹身边的长随安福闯入屋内叫醒主子,她就是在那时候苏醒的。

      她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发现自己正不着寸缕躺在沈筹身边,浑身疼得仿佛要散架,一抬首,便撞见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眸里,外头吵吵嚷嚷,一片大乱。

      沈筹将凌乱丢在床下的衣裳扔给她,在发现她面色苍白,慌乱茫然地颤着手穿得极慢时,蹙眉扯过自己的长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出了即将被火势蔓延到的疏影轩正房。

      孟舒至今还记得,她被沈筹转抱到西厢的途中,周遭来来往往的家仆侍婢们投来的各色目光,或震惊,或鄙夷,或唾弃,或讥讽,他们分明没有说话,却好像在用眼神不断地唾骂她恬不知耻,龌龊虚荣。

      那些目光不能杀人,但好似一柄柄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剜着她的皮肉,令她痛不欲生却无法呼喊,亦避无可避,也令她在此后很长的岁月里,都不敢去直视旁人的眼睛,更是只消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双手便忍不住微微发颤。

      那样可怕的事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看此刻外头安安静静,当是还未起火,她得逃,要尽快逃出去。

      逃跑的这个念头充斥着孟舒的脑海,她试图起身,却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她知晓自己定中了药,不然绝不可能糊里糊涂到了沈筹的床榻上,与他有了首尾。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重重咬下,丝丝血腥气在口中泛开,疼痛使她清醒了些,她拖着无力的身子下了榻,轻手轻脚地拾起地上的衣裙仓促穿好。

      孟舒看着明间的方向迟疑了片刻,知晓绝不能从正门出去,便是窗也不行,从屋内的几扇窗出去便是院子,若让人撞见,仍是功亏一篑。

      正当她犹疑之际,就听屋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走水了!疏影轩走水了!”

      孟舒愣了片刻,忙调转方向,她没有时间,因很快安福便会闯进来,她慌忙地在屋内寻找,末了,视线陡然落在北面靠墙处一人多高的红木镶螺钿衣橱上。

      脚步声,叫喊声,屋外霎时喧嚣起来。

      此时,拔步床上,沈筹幽幽睁开双眼,透过床帐,朦朦胧胧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皇地打开橱门钻了进去。

      橱门闭拢的一刻,屋门砰地被撞开,安福慌慌张张跑进来。

      “三爷,您快起来,耳房走水了。”

      沈筹揉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嗓音清冷,“你先出去。”

      安福张了张嘴,不明白这般情势下,主子缘何还能如此泰然。

      耳房火烧得厉害,火势就快逼近,这会儿得赶紧逃命才是。

      “三爷。”他还想再说,然见主子凌厉的目光投来,不由身子一僵,只得应声退了下去。

      闭门声响过后,沈筹下了榻,疾步行至那衣橱前,一把推开橱门。

      然衣橱内空无一人,只最底下露出一黑漆漆的暗格,大小可容一人,不知通往何处。

      沈筹薄唇微抿,再回首看向床榻上若梅花般星星点点的落红和这屋内熟悉却又陌生的摆设时,眸光晦暗,面上神色复杂难辨。

      那头,孟舒双腿发软,扶着墙壁在密道中跌跌撞撞走了一段后,爬上了尽头处一架遍布灰尘的矮梯,矮梯上是一个木门,她向上推了推,初时没能推动,咬着牙拼命一使劲,方才推了开来,待爬出去才发现自己到了一被杂草泥尘掩盖的荒僻之地。

      她向前走了一段,环顾四下,认出这里是沈家后花园一角。

      她长舒一口气,沈筹果然没有骗她,她记得沈筹曾无意同她提起过,起火修缮前的疏影轩里,有一密道,而入口就在原先卧间角落的螺钿衣橱内。

      而今的沈宅是沈老爷子在世时先帝赐下的,原主听闻是一个前朝的大贪官,这密道或是在造屋时为藏匿金银财物或方便逃跑所留。

      后疏影轩再行修缮时,沈筹出于安全考量命工匠封了这条密道。

      不想再来一回,这条密道却确确实实救了她。

      夜里凉,风吹在身上令孟舒不由得瑟缩起来,抱着双臂搂紧自己。

      回首望去,不远处是疏影轩冲天的火光,一切像是做梦一般,她竟真的逃出来了。

      再不必经历前世那噩梦般的事,承受无尽的流言蜚语。

      若这一切是真的便好了。

      孟舒苦笑了一下,旋即似是想起什么,双眼恢复了些许光彩,她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原本无力的身子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力气,踉踉跄跄支撑着双腿不停地往前走着,直到停在一小院前。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她径直入了正房,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皎皎,是你吗?”黑暗中,一个婉约温柔的嗓音响起。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鼻尖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她咬唇强忍着,努力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意,答道:“是我,娘。”

      她快步至床榻前,便见她娘已然摸索着坐起了身,双手向前探着,似想确认她的位置,孟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外头似有些吵闹,出何事了?”邱雁娘问道。

      “没什么。”孟舒不想娘亲吓着,“听说是南院起了火,但幸得火势不大,这会儿应当已经扑灭了。”

      “这好端端的怎还起火了。”邱雁娘道,“可别有人受伤才好。”

      孟舒不想谈论这些,她将脑袋靠在邱雁娘肩上,“娘,女儿今晚想同你一道睡。”

      “怎么,咱们皎皎害怕了。”邱雁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娘也许久不曾与你一起睡了。”

      母女二人在床榻上躺下,孟舒像个孩子般依偎在娘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眼泪无声地自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适才她还觉得是阎王爷惩罚她,而今看,竟也待她不薄,不但让她逃过一劫,还让她在最后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娘今日睡得早,没等你,你是几时从四姑娘处回来的?”

      孟舒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一日恰好是二房嫡次女沈琏的及笄礼,孟舒受二太太王氏所邀前去观礼,晚饭也是在西院用的,而正是在回来的途中,她迷路遇到一位婢子,在被引至疏影轩附近时忽而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是在沈筹的床榻上。

      然奇怪的是,纵然她说了此事,可无论怎么寻,府内都寻不到她所说的那个婢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在无中生有,自编自演。

      “不到戌时便回了。”她低声道。

      邱雁娘沉默片刻,“皎皎,老太太前几日同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孟舒知晓她娘问的是什么,就在她和沈筹出事前两日,沈老太太将她叫去寿昌阁,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沈拓,还让她回去好生考虑几日再做答复。

      孟舒默了默,反问:“娘觉得五爷好吗?”

      邱雁娘思索半晌,如实道:“五爷与你同岁,虽无意于功名,但心性纯良率直,也无那些寻常纨绔眠花宿柳,呼卢喝雉的恶习,且……这大抵是你能寻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她顿了顿,“皎皎,娘不知这辈子还能陪你多久,只盼着我家皎皎能寻得安身之处,娘就是死也放心了。”

      听邱雁娘的嗓音逐渐哽咽起来,孟舒将娘亲搂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她娘是担心她。

      她娘的眼疾是源于脑中病症,她忧心若治不好会随时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无所依靠。

      “娘,莫要胡说,季大夫也说了,他会治好娘的病,娘很快便能再看见皎皎了。至于五爷,女儿从未想过履行这桩婚约,等娘痊愈了,我便带着娘回家去。”

      这是她的真心话,从头到尾,她没想过嫁进沈家。

      三年前,沈老太太问她时,孟舒便很清楚,就算沈拓只是二房庶子,她亦绝对高攀不上。

      她不曾痴心妄想,惦念的从来不过是娘亲的病,可谁料最后她非但没能拒绝这桩婚事,更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漩涡里。

      那一晚后,她与沈筹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府内府外流言四起,她纵然有心隐瞒,那些嘲讽诋毁她的不堪入耳的话也终究传到了她娘耳中。

      那晚,若非她发现得及时,她娘早已割腕自尽,她娘相信她是无辜的,自责是她这个当娘亲的拖累了女儿,若非因为她的病,孟舒也不必来京寻到沈家门前,更不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令她莫名其妙失了清白不说,还被人诟病不择手段,寡廉鲜耻。

      而事后,孟舒一时喊冤无果,选择忍气吞声,听从沈老太太安排嫁给沈筹,依然是因为她这个娘亲需得继续留在府中治病,可若她死了,她的女儿便不必再被束缚于此,受尽委屈。

      那一日,孟舒捂着她娘被划开的伤口,抱着她娘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道那些流言蜚语奈何不了她,但要是她娘没了,她也不会独活于世。

      这话,后来倒真得了应验。

      什么沈家,什么婚事,孟舒如今统统不在乎,既阎王爷恩赐她和她娘重聚的机会,她自得好好珍惜。

      邱雁娘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孟舒借着床头的小灯又深深看了眼娘亲,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睡去。

      翌日,日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时,孟舒醒转过来,看了眼身侧的邱雁娘,又在屋内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并未去往阴曹地府。

      她秀眉微蹙,起身坐在了不远处的妆台前。

      缠枝牡丹雕花铜镜上,映照出一张略显稚嫩瘦削的脸,孟舒伸手抚上,这张脸微微发黄,皮肤粗糙,并不好看。

      孟舒撩起袖口,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因震惊呼吸不由凌乱起来。

      难道昨夜发生之事并不是梦。

      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皎皎。”

      邱雁娘自床榻上坐起身,孟舒快步过去,坐在娘亲身侧。

      不似昨夜屋内的昏暗,此时她娘亲右脸上狰狞可怖的长疤格外清晰。

      这是当年她阿爷死后,她娘亲手用父亲送给她的木簪在脸上划下的。

      她十岁那年,阿爷阿奶相继病逝,村里的叔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竟起了吃绝户的心思,意图逼她娘亲改嫁,再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好光明正大霸占他家房屋田产。

      她向来柔弱的娘为了保护她,决绝地用簪子划破了自己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容,发誓此生绝不再醮,眸光阴狠又血淋淋的模样吓退了那些叔伯,才勉强保住了阿爷留下的家财。

      那些年,她活在娘的庇佑下长大,本想将来凭本事赚钱好生赡养娘亲,让她过上安生日子,可嫁进沈家三年,非但她被众人讥讽看低,连带着她娘也跟着受了不少连累,甚至于最后丢了性命。

      她牢牢握住邱雁娘的手,眨眼间,任由眼泪滑落下来,“娘,女儿在呢。”

      这一次,她要守着她的娘亲,绝不会让一切重蹈覆辙。

      昨夜她及时逃出了疏影轩,便注定这一世不会再与沈筹有任何牵连。

      他当也不会记得昨夜之事。

      往后,他做他的状元郎,平步青云,仕途坦荡,迎娶心上人,得偿所愿。

      而她则会带着她病愈的娘亲返乡,安闲度日,替她娘颐养天年。

      至于前世三年,既两厢无情,不过怨偶,便只当是噩梦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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