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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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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下了一天一夜,院子里的蔷薇都被打七零八落,只剩下些许的残红。次日天晴了,徐晚身上松快了许多,便想着要出去走走。
他已经许久未曾出过门了。
黄葛大喜,虽说陛下让公子搬到这形同冷宫的废苑,但并未下旨让他不许出门,何况陛下自己也常宿在此处,这院子除了破旧一点,同其他的宫苑也并无不同。
叶襄衍登基不过才三个月,这后宫还是空空的,先帝的那些太妃们也早让他给挪到宫外去修养,这后宫除了洒扫宫人,便只有徐晚一个人。
徐晚百无聊赖地到处走 ,他虽然进宫的时日不短,但从未来过后宫。从前他和叶襄衍住在西苑,那是皇子们的住所,因为先帝只有两个儿子,所以基本上也是空的。
徐晚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走到了福宁宫。
这是从前皇后的居所。
此处人声嚷嚷,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地搬运洒扫,徐晚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顾青云。
顾青云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走上前唤他:“阿晚。”
徐晚也怔住了,没想到时隔多月,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顾大哥……怎么在此处?”
顾青云顿了一下,“陛下要修缮福宁宫,命我等先来看看。”
他看着进进出出的宫人道:“除了修缮,宫里的一应器具都要换新的,等一切都准备妥当,怕是要年底了。”
福宁宫是历代皇后的居所,顾青云虽没有言明,但徐晚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
徐晚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想必是挺忙的,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去别处走走。”
顾青云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阿晚,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徐晚闻言脚步一顿,露出一个苦笑。
他没回头,轻声道:“能活着,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顾青云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也是,谋反逆臣的儿子,本不该活着的。
宫变那夜西苑寝殿里的情形,除了陈福黄葛,还有那一众禁军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因此,在顾青云眼里,徐晚是无辜被连累的。
顾青云认识徐晚,也不过才多半年的光景。
去岁夏末,先帝命还是二殿下的陛下去工部监察观宁寺的修建,彼时观宁寺的工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叶襄衍不过是去走个过场而已。
那时的二殿下,身边总是跟着那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听人说是给殿下伴读的。
顾青云觉得好笑,他私下里撞见好几回,那徐家小少爷拽着殿下的袖子撒娇耍赖,二殿下也不恼,被扯得烦了,就抓着徐家少爷的脸一通揉,把人揉火了,又低声下气地去哄。
这两人的关系,哪里只是皇子与伴读那么简单。
后来他与他们相熟,两人从未在他跟前遮掩关系,他亦自然帮他们守口如瓶。
再后来……一切都无法再回头了。
叶襄衍今日过来的时候,徐晚已经睡下了。
他没叫徐晚起来,也没早早传膳,而是叫人将他案头没批完的奏章文卷之类的一股脑送了过来。
徐晚睡着,他就坐在卧房的圆桌后继续批阅奏章。
徐晚其实没睡着,他面朝里躺着,睁着眼睛听叶襄衍翻阅纸张的声音。
以前他们也总是这样,一开始两人坐在一起温书,坐着坐着,徐晚便开始闹人,叶襄衍无奈地放下书陪人玩一阵,徐晚困了就自己把躺椅推到叶襄衍身边,扯了毯子躺在上面。
叶襄衍让他去床上睡,他也不,只道:“殿下还在刻苦地挑灯夜读,臣怎么好先睡呢。”
叶襄衍懒得同他扳扯,一手拿书,另一只手伸过去揉他的脑袋。
“说的对,那你先睡。”
徐晚用脸颊蹭他的手心,满意地翻了个身,在叶襄衍缓慢地翻页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但如今,同样是一个睡觉一个翻书页,却全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叶襄衍起初还在认真批阅,后来似乎越来越烦躁,不知那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徐晚只听到他快速地打开又合上,最后直接往案上一扔,起身往外间走去。
“传膳!”
陈福快步跟了出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喊了句:“还不快传膳!”
一直站在角落的黄葛此时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公子,起来吃饭罢。”
徐晚不想吃。
但他也不想和叶襄衍吵架。
徐晚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经过桌边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上面胡乱堆叠的奏折,发现有一本散开掉在了地上。徐晚弯腰捡了起来,无意瞥见了上面的几句话——是关于立后的。
叶襄衍真的要立皇后了。
“公子……”
徐晚将折子放回桌上,抬脚出了卧房。
徐晚的面色有些白。
叶襄衍皱眉看了他一眼,但并未说什么。
过了半晌,见他依旧只是面色发白地坐在桌边不动筷子,终是忍不住问道:“胃不舒服?”
徐晚确实是不舒服。
但他不舒服的不只有胃。
他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不想待在宫里了。”他说。
叶襄衍用力捏紧了筷子。
徐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叶襄衍……我要回家。”
陈福见状赶紧上前道:“公子睡糊涂了这是,您瞧,这一桌子都是御膳房按您的口味做的。奴才先给您盛碗汤,您醒醒神。”
叶襄衍垂下眼睛,冷声道:“别管他,不吃就饿着。”
“我说我要回家。”
叶襄衍忍无可忍,将手边的碗砸在地上,瓷片汤水四溅,他咬牙盯着徐晚,指着黄葛:“你,告诉他,他的家在哪儿!”
黄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了一声:“陛下!”
这声陛下几乎是祈求了,但叶襄衍置若罔闻,喝道:“说!”
黄葛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看徐晚,最终还是哽着声音道:“前兵部尚书徐兆,三月前因谋反已被诛杀于宫门,徐,徐府……已……阖府皆已伏诛!”
“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徐晚红着眼睛扑了过来。
陈福上前拦住,黄葛也哭着爬起来赶紧抱住他:“公子!公子!”
叶襄衍双眼布满血丝,心口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他缓缓道:“是啊,为什么不连你一起杀了……”
他冲上去死死握着徐晚的肩,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像是在问徐晚,也像在问他自己:“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有吃成。
徐晚晕了过去,醒来后更是吐了个天昏地暗,叶襄衍坐在床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拿帕子帮他擦着嘴巴。
徐晚安安分分,叶襄衍给他喂药,最终搂着他一起睡下,好像方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一般。
在两人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徐晚却又睁开眼睛,轻轻说了句:“叶襄衍,你要娶皇后了。”
叶襄衍道,“看折子了?”
“我今天看到顾青云了,他在带人修缮福宁宫。”
“还私见外臣。”
徐晚没再说话。
叶襄衍的声音很平静:“不该娶么?”
他没有听到徐晚的回答,一直到快睡着的时候,才听到怀里人弱弱地说了一句:
“应该的。”
徐晚自那日起,变得一日比一日沉默。
他整日里坐在院子里,对着院墙发呆,不再提要出宫的事,也不再说要死。
叶襄衍也再没踏足过废苑。
年底,下了一场大雪。
那日的鹅毛雪,下得很慢,也下了很久。
那日,福宁宫一切准备妥当。
御书房,年轻的帝王经过这一年的忙碌劳形,变得沉稳的不少。他批完手中的奏章,对站在一旁的顾青云道:“福宁宫一且事宜,多亏了顾卿。辛苦一年,本因该让你休息,但眼下还有一桩重要的事,要顾卿去做。”
顾青云:“陛下请讲。”
叶襄衍道:“朕的两位皇叔,如今分别在云州和明州,朕再给你一年的时间,微服往返于云明两州,看看朕的这些侄子们,有哪些是堪当大用的。”
“陛下……”
如若是别人,此刻一定会有疑问,但顾青云哪里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叶襄衍将提前写好的密旨和一枚玉牌交到他手上,道:“去吧,这件事交给顾卿,朕很放心。”
“待你明年归来,便入内阁吧。”
“……是。”
顾青云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跪下接了圣旨。
顾青云领旨出宫后,叶襄衍来到了废苑。
徐晚坐在台阶上,望着簌簌而落的大雪发呆。
叶襄衍没让人通报,他走到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隔着大雪,与徐晚两两相望。
半晌,陈福终于忍不住提醒“陛下,进去吧,别冻着。”
叶襄衍嗯了一声,抬步跨过门槛。
徐晚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叶襄衍看着他轻轻皱起眉头,上前把他搀起来。
徐晚看着他没说话。
叶襄衍没拉着人进殿门,而是伸手帮他理了理鬓发,道:“穿好衣服,跟我出去走走。”
徐晚点了点头。
黄葛进去给徐晚拿了件大氅穿上,撑起伞,叶襄衍却摆手道:“我和他撑一把就行。”
徐晚没有说话。
黄葛和陈福对视一眼,恭敬答了句是。
叶襄衍给徐晚撑着伞,出了废苑的门,身后跟着陈福和黄葛。
一路上两人无话,徐晚不知道叶襄衍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直到带路的人停下脚步,徐晚抬头一看,他们停在了福宁宫门口。
福宁宫才修缮好,大门和匾额都是新的,大雪也掩不住它们的光彩。
徐晚垂下了眼睛。
叶襄衍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伞交给身后的陈福,牵着徐晚走了进去。
徐晚微微一怔。
叶襄衍带着徐晚逛遍了福宁宫的每一处地方,每到一处,徐晚就越惊讶几分,心也要疼得更厉害几分。
这福宁宫的每一处造景,每一样器具,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布置的。
叶襄衍似乎没察觉到徐晚的情绪,嘴角一直带着笑,给徐晚介绍福宁宫的宫室。
“这间书房连着花园,左边是一间茶室,右厢房布置成了卧房。”
“如今是冬天,到夏天推开窗子便可以看满园的春景。”
“到时候,我在书房批折子,你便在外边玩。我如今是忙了,没空陪你,但抬头便可以看见你。”
叶襄衍说完,一回头却看见徐晚已经红了眼眶。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笑道:“傻子。”
他牵着徐晚,在窗前坐下。
“朕知道,这只是朕的妄想罢了。”
徐晚终于抬眸看他,叶襄衍如今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帝王,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但也因日夜操劳,眉间有挥不去的愁色。
叶襄衍看着他,缓缓说道:“顾青云后日便要南下,他要为朕办一件密差,你跟着他一起走,不过过了中州他便不能陪你了。”
“南凌路远,阿晚……要多保重。”
徐晚闭上了眼睛。
叶襄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吻掉他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陈福,回宫吧。”
叶襄衍没有打伞,和陈福两人穿雪而归。
徐晚起身,看着窗外的雪,清了清嗓子道:“黄葛,今晚我要宿在此处。”
万宁二年春,叶襄衍的后宫有两处宫苑落了锁。
一处是常年废弃的废苑。
另一处是新修葺完工的福宁宫。
朝中的大臣不理解皇帝为什么要锁福宁宫,以为本已提上日程的立后之事又要延后,圣上勤于政事是好事,但也不能落下子嗣之事,于是众大臣纷纷开始上折子。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福宁宫自从那时落了锁,就再没被打开过。
而他们的陛下,终其一生,没有过什么皇后妃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