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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蛇、蘑菇汤和黎明前夜 那些日子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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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巫医轻轻挑起手上的细长烟斗,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烟,“你现在坐在这里,想要怎么定义我?”
面前的女人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直发,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是由全世界所有的植物萃取而成,黑色的羊绒披肩和绸缎长裙掩盖了大部分与她有关的信息。从外貌上看不出她的实际年纪,四十岁或许是个保守的估计。她特制的烟斗里塞满了由纯粹的药草制成的烟丝,因而那口烟里没有欢愉,左右尽是辛辣和苦涩。
冷枝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对着橡木茶几上的一壶浆果茶出神;不远之处,他的同行者躺在壁炉旁边的一张摇椅里,时不时地用火棍拨弄着剩余的柴火,好让这座山脚下的木屋免受严冬的侵扰。空气中弥漫着木炭、草药和威士忌的气味,墙壁上挂着一张苏尔拉克印象派画家泰勒·门罗的《林中奇迹》,劈柴的斧子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和一叠厚厚的犯罪小说只隔了书架的侧板。枝形吊灯和烛台上三根白烛的火焰微弱地摇晃着,屋里的影子一刻不停地变换姿态。
“我从未试图定义你,”他说,“‘蛇’,或者现在该称你为——”
“维吉尼亚·西默。”巫医打断了他片刻的迟疑,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周身,背后的烛光衬托得她活像传说里蛇发的妖怪,“你忘了我的名字,但你还记得我不喜欢那个代号,我很高兴。你还在用那个名字吗?我没想到你会接手献祭的事,看来这些年你在教会的路上走了很远。”
“这是我的工作。”冷枝反驳道,“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教我的。”
被称为老师的人抬起头,将烟斗在桌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敲她的学生的脑袋:“二十年前……你为世界教会工作了那么多年,蒙多神什么时候眷顾过你的死期?这么说来,她就是你的祭品?真有意思,到头来你和他们一样,也相信虔诚的祭祀能感动神明。”
维吉尼亚偏过头,看向壁炉那边未来的祭品,摇了摇头,继续抽了一口烟。科罗娜一直半闭着眼睛,无意参与他们的恩怨情仇;此刻那双灰红色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屋子生满藤叶的斜顶,开口道:“献祭仪式在修复世界层面的可行性在数千年前就有记载,这些年来米德卡特一直在研究祭品的本质,寻找解构边缘和崩坏的方法。等到这一次世界复原,在下一次大崩坏来临之前,也许人们真的可以有办法让世界不再失控。”
“这种想法很有趣,不是吗?”维吉尼亚陷在沙发里,伸手折下一段伸到她面前的藤条,“他们称我为背弃神明的人,只因为我不想再被那些神愚弄;或许你们也一样。”
“你所谓的逃脱掌控,就是在短短几年里上了世界教会的通缉名单?”冷枝问。他真想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通缉令递给她,可惜他没带在身上。
“那是我的工作,他们给我钱,我替他们解决麻烦,就这么简单。包庇罪犯、种植违禁植物、非法行医,他们通缉我无非就是为了这种小事。”维吉尼亚仰起脸,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你杀过人吗?或者说,你以为你很清白?”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科罗娜插话道,“要是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恐怕是先种植违禁植物,再用这些植物非法行医,最后包庇罪犯吧。”
“你很特别,我的小鹿。”维吉尼亚眯起眼睛,暧昧地笑起来,“难怪他会喜欢你。”
冷枝对她抛来的橄榄枝视而不见,桌上的浆果茶已经放冷了,他一口也没喝。在这里遇到维吉尼亚实属巧合,自打十多年前维吉尼亚无故缺席了教会每年最重要的祭典,冷枝就再也没见过她。维吉尼亚的长剑锋利、果决、嗜血,世界教会一直很喜欢她的做派,“蛇”从他认识维吉尼亚那日起就一直是猎人的榜样;维吉尼亚教会了他猎人的职责,教会了他体术和剑术,只唯独没有向他解释神明的秘密。她就这样不告而别,留下他在世界教会背负她带来的流言蜚语。
“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世界教会?”科罗娜问。
维吉尼亚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探身到茶几上,将杯中的红色果茶一饮而尽。
“为什么?我曾经和这家伙一样,也是世界教会的猎人。你知道他们对猎人做了什么吗?他们把我们扔到午夜聚集的边缘裂缝,为了活命,我们不得不杀死那些怪物,然后逃离边缘地带。那些边缘会污染你的身体,让你这辈子都要依靠猎杀‘午夜’而活。”她抽了一口烟,像是拉家常那样,将头枕在柔软的丝绸靠枕上,慢悠悠地说,“这样说会不会让你对他有所改观?其实我们都差不多,要么杀死怪物,要么就变成怪物。”
“我和她谈过猎人的事。”冷枝突兀地打断她,“我以为你不讨厌这份工作。”
“当然了,当然了,那么她会因此同情你吗?”维吉尼亚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实话说,我不讨厌这份工作,但如果我知道这一次的大崩坏这么快就要来,而我们马上就会接手祭司的活,那我肯定早就走了。世界教会用他们的故事绑架了我们,让我们一生都被困在世界战争的阴影下面……
“我见过太多死在边缘污染里的人。”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绿色目光朝冷枝投去惊人的一瞥,“我的老师、我的同伴、我的敌人……他们一生都在替苏尔拉克守夜,但是边缘吞噬了他们,他们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替其中的一部分人修复了吞噬他们的边缘,而那些变成怪物的人,我只好亲手送他们上路。”
她说“吞噬”和“消失”这两个词的语气是如此轻盈,仿佛她也只是翻阅了世界教会图书馆里一份积了灰的工作记录,读出了其中的一个条目而已。说到这里,维吉尼亚停顿了一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玻璃茶壶上雕刻着来自西域的壁画纹样,浆果泡开的果肉挂在内壁上,远看总是生出些血肉模糊之感。
“你猜教会怎么对待这些人?”她轻轻地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名字,他们为我们举办一场连名字都没有的葬礼,然后就在教会的记录里抹去我们的存在。蒙多神从未眷顾我们,祂们和苏尔拉克这些一无所知的蠢货一样,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维吉尼亚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手臂上一整片触目惊心的、反复溃烂和愈合的疤痕。
“看到了吗?”她说,“我们永远都只能被埋葬在黑夜里,苏尔拉克的黎明或许还会来,但我们的不会。”
“我从不否认。”冷枝对她的高谈阔论无动于衷,“但客观上来讲,世界源源不断地诞生‘午夜’,崩坏造成的污染也近在眼前,总要有人来做这些事。”
“就因为孤儿院让你活到今天?你自身难保,亲爱的。”维吉尼亚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你是教会需要的好苗子,我憎恶他们强行施加给我的责任感,如果你喜欢,大可以继续履行你的使命。”
“你再怎么反对,你也必须承认这是世界的命运。”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地答非所问,“维吉尼亚·西默,我有权力逮捕你。”
“那么,”巫医挑衅般地看着他,“你会吗?”
冷枝垂下眼睛,视线随意地落在精美的编织地毯上。这张地毯显然来自遥远的马拉夫罗,维吉尼亚喜欢那里的咸奶茶和绵羊,还有沙漠特产的各色瓜果。他和维吉尼亚第一次造访马拉夫罗的时候只有十二三岁。由于一些历史因素,马拉夫罗人不喜欢高城区的贵族,但即便维吉尼亚话里话外都带着浓浓的高城区口音,却也和城里的商贩打成一片。小时候他一直以为维吉尼亚有魔法,后来他渐渐明白她操纵人心的本事本身就是他学不会的法术。
“也许你是对的呢。”科罗娜说,用火棍将壁炉里的柴火拨弄得火光四溅,“但我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西默小姐,我们都不想死在黎明前夜。”
空气一时静默,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失去意义。屋子里回荡着木柴开裂和暴风雪在门缝中流动的声音,房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就连房梁受力弯曲时微弱的噼啪声也清晰可辨。维吉尼亚在炉火上热了一锅奶油浓汤,此刻锅中已然开始冒出气泡,口蘑和芝士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也算安抚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她撂下手中的烟斗,从沙发里起身,走到炉灶的位置,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木汤勺,将锅中的食材重新搅匀。
“你在炼药吗?”科罗娜率先转移话题,“嗯,让人不会挨饿的药?看来你很适合当女巫。”
“你懂炼药吗?那我问你,接下来应该加西芹、胡萝卜、黑胡椒还是迷迭香?”维吉尼亚熟练地搅拌着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锅,漫不经心地接下了她的话题,“和那家伙在一起很无聊吧?”
“至少他对炼药的事没兴趣。”科罗娜耸耸肩,“胡萝卜怎么样?”
“看来你们在这方面很聊得来。”冷枝站起来,随手从茶几上摸走了维吉尼亚的打火机,“我去抽支烟。”
“要不要试试草药的?不太好抽,但是比外头的健康点。”维吉尼亚一边切着胡萝卜,一边故意拖长了每个词的尾音,全然没有真的要卷一支草药烟的意思,“记得随手关门,小玛希。”
大约是风的作用,她觉得那门关得比平时大声点。
“他抽烟是和你学的吗?”科罗娜问。
“我?我不知道,可能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比那张桌子高不了多少。”维吉尼亚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尝尝滋味,“干我们这行的,多多少少有些糟糕的爱好,希望没有影响到你。”
“其实他不怎么抽烟。”科罗娜承认道,“我猜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他还是小时候比较讨人喜欢。”维吉尼亚将火关小,放入洗净的西芹和刚磨好的黑胡椒,“现在他有自己的想法,就没那么好骗了。来喝口汤吗?一会儿我还有话要问他,在此之前……”
冷枝看了看表,盘算着一支烟的时间,便推门回到屋子里。面积不大的会客厅在壁炉的作用下温暖如春,他脱下外套,领口上沉积的雪片很快就融化殆尽。科罗娜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手上多了一本《毒蛇与春日的谋杀》,她把书翻在扉页的位置,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他觉得辛香料的味道有些刺鼻,他不会加这么多胡椒粉在奶油蘑菇汤里,另外,除非有必要,他不会加胡萝卜。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想要翻一翻桌上的晚报。维吉尼亚已经关了火,炉灶那边传来她愉悦的声音:“我做了汤,要尝尝吗?”
维吉尼亚并没有给他拒绝的选项,只是在他伸手接过瓷碗之前,她缩手避开,转而将身体前倾到他的身前,毫无征兆地问:“这么多年了,你还恨我吗?”
“我没有恨过你。”冷枝看上去有些困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维吉尼亚随手把热汤放在茶几上,接着说:“为什么没有?从小到大你的教义都是我教的,你跟着我学了那么多关于规则和正义的东西,但这些全都是我骗你的,我自己也没遵循过。他们说你是叛徒的学生,说你冷血、说你对神明不敬,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他们——”
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抚摸过他左眼下边一条横着的伤疤,剩下的半句话不言而喻。
“为什么不呢?你要是恨我的话,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更有趣一点。”
冷枝沉默了一会儿,将她的手推开,语气平淡:“这没有意义,维吉尼亚。我不觉得你教我的东西有什么问题,走上这条路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信不信也是你自己的事;规则只是规则,他们把教义传授出去,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它们。”
“你不好奇吗?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解决掉那些找上门的麻烦的吗?”维吉尼亚将食指比在他的嘴唇上,接着说,“这座城市很危险,崩坏彻底污染了这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逃犯、杀手路过这里,总是妄想能来这里讨一口水喝,然后占领这个可怜的独居女人的小屋。然后呢,我在锅里煮上草药或者牛肉,等到事情变得麻烦的时候,就从花园里摘一只颠茄。只需要一点点,没人能抵抗它们的作用。”
她将还冒着热气的瓷碗端起,再次递给他:“就像这样。要尝尝吗?”
冷枝接过她手里的奶油蘑菇汤,略略一瞥,只看见诱人的奶油汤中漂浮着胡椒的黑色颗粒,胡萝卜和西芹的色彩格外亮眼,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他抬头和巫医的眼神对上,从那片苍翠而充满生机的绿色之中,他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科罗娜曾经评价他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海,他当时尚不知道什么是空无,但是现在他在对方的眼里读到了类似的未知。他总是看不透维吉尼亚;然而他要是能够理解她,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下意识偏头朝科罗娜那儿看了一眼;后者此时已经合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壁炉的火光在她的金发上摇晃着,红皮的精装书翻在某一页,倒扣在她被长裙遮盖的膝盖上。他觉得自己有好一阵子没有看见她这样放松的样子,也许她和维吉尼亚在另外的世界线上会是不错的朋友。
冷枝的思考悄无声息,维吉尼亚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表示迟疑的神色。他端着碗,海蓝色的眼睛朝她那儿投去毫无目的的一眼,便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将剩下的部分还给她:“太咸了。”
维吉尼亚耸了耸肩,倒是壁炉的方向传来幽幽的一声轻笑:“早说了,你没法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好吧,”维吉尼亚接受了她的说辞,“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无趣。”
“你们在等什么?”冷枝问,“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没什么,只是在猜你会不会以身试毒而已。”维吉尼亚说,“科罗娜说你不会提防我,我倒觉得你应该对熟人有一点戒备才对。”
“我可没这么说。”科罗娜睁开了眼睛,随手又将膝盖上的小说翻过一页。
“很高兴你们合得来。”冷枝说,看不出来一点高兴的成分。
维吉尼亚回到了她的沙发上,翘起一条腿,拾起桌上的烟斗,重新加满了烟丝:“你不喝茶,也不喝汤,时候不早了,外面的雪也还没停。你要是决定冒着大雪离开这里,差不多该启程了。我没指望在这里遇见你,走出这扇门,我们就当从没见过面。你要是决定在这里留一夜,那就小心砍柴的斧头。”
“世界教会在这附近有落脚点。”他似乎等候这句话多时,站起身来,便准备要走。
“看来有人替我做了选择。”科罗娜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爬起来,把手里的书还给屋子的主人,“有缘再见?不过我猜我没有机会再见你了。很高兴认识你,西默小姐。”
“幸会,我可怜的科罗娜。”维吉尼亚坐在那儿,没有任何要起身送客的样子,“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走吧。我这儿不缺书,等到下一次移动集市走到这里,我还会去买的。”
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雪还在下,房檐和路边的岩石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在皎洁的月色之下,这些白色的晶体闪烁着洁净而美丽的光辉。冷枝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手电筒的光沿着山体和泥土路的轮廓线滑来滑去。雪中的山野看上去光秃秃的,枯树在夜色之中全都成了剪影。一片静谧之中,仿佛崩坏本身也被雪的表象掩埋,开裂的、干涸的、崩塌的大地陷落在雪壳之下,只剩下一片祥和的伪装。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科罗娜盯着脚下崎岖的山路,漫不经心地说,“看上去你不是那种很受欢迎的人。”
“托她的福吧。”冷枝没有回头,只是说,“干我们这行的不需要朋友。算起来,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科罗娜踢起一颗石子,沿路踢了一段:“你能有自己的生活。”
山间呼啸的风将他的答复吹得模糊。“也许吧,”他说,“那很有必要吗?”
“也许吧。”科罗娜复述了他的答案,“西默小姐说你还是小时候更讨人喜欢。你受她的影响很深吧?我觉得你在有些地方还是挺像她的,比方说你们都相当坚持自己的论调。”
她听见冷枝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她是这么说的?”
好一会儿,他接着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多年来我都生活在她留下的阴影里,总以为自己不会变成她那样的人。……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也还是一样。”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当我没说过。”他为这番话收了尾,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好的。”科罗娜说,“我母亲说我从小讨人喜欢,听起来也不尽然。我离开萨鲁多之后谁在乎我呢?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嘛,走到后来都是一段路的缘分。其实我能理解维吉尼亚,谁不想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呢?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也是抱着这样的行为动机才走到这里……”
“人们总是希望自己被重视,这没什么问题,很多表演者和作恶者都只是为了得到关注。”冷枝说,“你母亲也没有说错什么,这并不构成悖论。”
“是吗?”科罗娜随口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科罗娜没指望能得到他的答案,他当然也不会说。名为沉默的声响久久地在山谷中回荡。她不由得享受起这段寂静,这段寂静给予她千载难逢的胜利的喜悦,让她甚至想要乘胜追击。诚然她可以解释说自己在回应维吉尼亚早些时候的妄断,但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乏味;世界末日都要到了,她竟然还在为自己的空话找补。她哼了一段凯莉娜·扬《恋歌》的小调,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相当满意。
也许吧。她仿佛听见他低低地复述着这几个字。风雪太大了,她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在雪中走了多久,他们重新回到了山下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街灯在湿滑的道路上投下惨白的光。她无端觉得那盏灯也像月亮,他们信步行走在这样冰凉似水的各色月光之下,而无论是哪一轮月亮都离她太远,哪怕是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在这样朦朦胧胧的光下也显得格外不真实了。
北地冬天的日出来得晚,黎明来临之前的夜晚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地平线那头一片漆黑,屋檐上滴落的雪水冻成了冰。维吉尼亚吃完了桌上的一盘杏仁饼干,将剩下的浆果茶倒进水池里,从沙发的一角取出一叠早报在壁炉中烧掉,再将炉火尽数熄灭。这场短暂的会面打搅了她的日程,所幸在离开教会之后她少有忙碌的日子。红木橱柜里的草药和熏香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她从衣帽架上取下一条黑色的长风衣,伸手从橱柜深处取出一瓶暗红色的液体,对着烛火看了一眼,便塞进外套的内袋。
洁净而无用的夜晚,正适合狩猎。
维吉尼亚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墙角的斧子里选了趁手的一把,留下一屋子摇摇晃晃的灯光,走出门去。雪自然还没有停,斧头的木柄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这些令人不安的征兆又很快被新鲜的雪掩埋。走了一段路,她在山坡上的某处站定了,从这里向南眺望,可以俯瞰城市的全貌。
城市的灯带沿着山谷的走向一路向低处蔓延,天还没亮,白色的街灯由于不稳定的电压此起彼伏地交替着明暗。大地仿佛撕开了一道裂口,宇宙和黑夜从世界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被世人遗忘的、死去的星辰占领了这座垂死的城市,而他们的名字,连同苏尔拉克和蒙多神的名讳一起,被黑暗轻描淡写地一笔抹去。风雪吹起了她黑色的长发,她垂下眼睛,锋利的斧头上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自下而上掀翻世界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