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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不见月 于是我再也 ...

  •   *结局if其一
      *BGM:Hazy Night - Kyleena Young

      Mondo,please turn on the light
      (世界啊,请亮起灯吧)
      My thoughts will follow as the shadow
      (我的思念将如影随形)
      In every hazy night
      (在每一天的夜色朦胧)

      “你问他呀,”那天早上自称西蒙的教会职员抱着双臂靠在圣堂的门口,“我不知道,也许是死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听起来有点随便。”
      “噢,那也可能是失踪了——随你怎么想,总之我不知道。”西蒙耸耸肩,“要知道,受到崩坏的影响,高城区现在一个信使也没有。我和你一样,很久没见到那家伙了。不过你别担心,这几天会有人接替他的工作,比如说我。”
      “好吧,”我喝了一口圣堂特供的咸奶茶,“这一点也不好笑。我猜你们已经算过祭祀的日子了。”
      不出意外就在这几天。西蒙说。当然他说的也可能是这几周,或者这几个月之类的,当时走了个神,没记清楚。听这里的使官说蒙多神在前两天就降下了神谕,负责解读的语言使应该也已经到了。西蒙和我聊了一会儿高城区的天气,又问我需不需要换个住所,高原的秋天昼夜温差大,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住到圣堂去。可惜我的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甚至都忘了自己回答了什么。天气确实不错,我大概说了类似这样的话,要是白天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把西蒙打发走之后,圣堂回归了往日千篇一律的平静,我只好坐在会客室研究起墙上的油画来。平日里圣堂总是来些孩子,有的是跟着父母来做祷告的,有的是来读绘本的,还有的干脆就是从玛丽拉维来,出生那天起就成了圣堂的教众。我常常和孩子们聊天来打发时间,有时候我觉得孩子天生就有理解世界的能力,如果你愿意和几个性格孤僻的孩子交谈,往往还能有意外的收获。曾经有一个姓马文的女孩描述世界为“没摇匀的早餐鸡蛋”,而谈到世界教会的时候,她又将它比喻成“把鸡蛋放到热水里煮熟”。你瞧,其实崩坏本身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和日升日落一样都是万物轮转的一部分,无非是无数神话传说为它披上了神秘的面纱。
      可那日碰巧没有孩子,偌大的圣堂里只有稀疏的教众和偶尔路过的药女,空气中飘散着焚香和檀木的气味,闻得久了只觉得喉咙发苦。西边的一张油画描绘了世界战争年结束之初的混乱景象,天地反转,热带雨林降下暴雪,远处的大海却在熊熊燃烧。蒙着双眼的蒙多神站在画面的正中央,手持一座天平,象征着祂为维护稳定付出的努力。天平的左边放着白花和树种,右边则是一颗鲜红的苹果,一条长蛇盘踞在天平的双臂,锋利的獠牙直指苹果的上缘。
      于是我的思绪从祭祀转向崩坏,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在这之前我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冷枝,他走之前没和我说过他要去哪里,也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一般情况下出于安全的考量,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日子不会超过三天,我想也许高城区是世界教会的领地,他也不在乎我会跑到哪里去。他很少这样一言不发地就消失,但我不相信他这种人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我之前以为无论过程如何,万事万物总该有终局,可是那一刻我又迟疑了,也许很多事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
      几个月之前我曾问他:“献祭仪式的那一天,你也会来吗?”
      他沉默不语,却是收回了投向我的目光,转而望向无边的黑夜。我看见他海蓝色的眼中泛起一阵涟漪,然而静默良久,他只是淡淡地说:“理论上会来吧。”
      我不喜欢他的理论,但我知道他永远都学不会表达他真实的想法。苏尔拉克喜欢意外和无序,所以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理论可言。我不再追问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他不愿意来见我,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无权追究他的责任。有时候想起这件事我仍然会感受到无端的刺痛,我毫无缘由地怨恨他的淡漠,尽管这种疏离恰恰证明他对我实在算不上大公无私。
      那么,他去哪里了呢?为了推翻他的“理论上”,他不惜让自己人间蒸发吗?我想我宁愿他只是对我避而不见,反正他向来喜欢回避问题的答案。
      这样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午餐的时间。这几日的午餐都是在圣堂解决的,教众的伙食还算不错,只是缺些蔬菜,主食之外的配餐里全是铺天盖地的奶酪。我厌倦了牛肉馅饼、烤面包和煎肉排,便多拿了一份酸奶和水果充饥。
      我在高城区没有熟人,实际上可以说几乎没有相识的人,除了西蒙和几个孩子之外,我能认出的神职人员屈指可数,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也从未与我说过话。或许是世界血脉身份的加持,我在高城区遇到的人总是看起来彬彬有礼,然而这份礼仪对我来说过于形式化,好像他们遇到草原上散步的牛也会这样点头似的。冷枝和我聊天的时间不算多,但这一年里的大多数时间我们都不得不待在一起,大概是受我的影响,他偶尔也和我说些他的过去,或是世界教会的传言。他离开之后我和苏尔拉克的连接似乎突然中断了,那天我站在晚风肆虐的草原上,周围一片漆黑,我眺望着移动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只觉得那里和我隔着十万英里的虚空。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宁愿他死了,而不是根本无所谓我一个人留在太阳升起之前的夜晚。
      在圣堂遇到的第一个熟人是瑟罗流溟,世界教会的语言使,我在温莎写给我的信里听说过她的名字。她的双眼蒙着白色的绸带,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她面上的溃烂比我想象中还要明显。语言使的制服外套是暗红的,她身上这套有些褪色了,袖口的部分沾上了煤炭的黑色颗粒,像是从壁炉附近带出来的。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安静地坐在圣堂外头的木桌前,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一副经典配色的塔罗牌。
      我坐到她的对面:“世界教会也相信占卜术?”
      瑟罗流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的牌倒扣在桌上,抬起头来面对着我:“并不,只是我个人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罢了。和牌的沟通能够加深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作为通向潜意识的一种途径。”
      她的指尖轻抚过牌面,仿佛仅凭触觉就能知道上面的图案和色彩似的。“很抱歉,女士……”她这样说,“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但你一定就是他们所说的血脉了。”
      “我听温莎提起过你,”我眨了眨眼睛,“嗯,或者说,久仰大名?”
      “啊,弗洛里达小姐……”她苍白的嘴唇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曾有一次愉快的短暂会面。看来你们是朋友。高城区的日子很无聊吧?苏尔拉克从这个混沌和孤立的地方诞生,在高城区,事物之间缺少基本的联系,所以孤独。”
      “这倒是没错,草原上的人太少,移动城市里的人又各忙各的,很少看见他们和其他人说话。世界教会的人也是,主教和使官最近都不在,圣堂里全是来忏悔和祷告的教众。”我指了指她桌上的牌,“我能抽一张吗?”
      她将桌上的牌洗匀,在我面前弧形推开:“请便,一张就行。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再加抽一张建议牌。世界教会正忙着祭祀的事,新的神谕一会儿才会被送过来,我不介意在这里多坐几分钟。”
      我凭心意随意地选了两张,移到自己的面前。瑟罗流溟伸出手,翻开左边的那一张:“正位的月亮。你的命运是未知的,而人类天生恐惧未知的存在。也许你最近不得不直面你的不安……这不是坏事,女士,我们总要面对自己的内心。或许我无权替你做出这样的判断,蒙多神会庇佑你。”
      “月亮代表着恐惧吗?”我问,“明明他对崩坏都无动于衷。”
      “月亮没有生命,女士,他是一颗死去的星球。对世界而言,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旁观者。”瑟罗流溟摇了摇头,“可夜晚带来黑暗,黑暗则是带来恐慌。人们把潜意识中对未知的恐惧投射到月亮上,才让月亮拥有了更深层次的含义。”
      她指向牌中的塔:“不用太在意外界的看法,去探索你的内心吧。你做梦吗?月亮牌有时候也代表你的梦境。”
      “我当然做梦,”我不情愿地说,“但只是梦而已。”
      语言使翻开第二张牌:“这是牌给你的建议。圣杯王后逆位,它劝你从情绪中走出来,不过在当下我不一定会劝你听从这个建议。偶尔的情绪化对你有好处,否则高原上的风会带走你。”
      “爱和恨到现在还有意义吗?我以为你们教会的人都不在意这些。”
      “世界需要思维的波动来维持运转,而爱恨恰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用指尖抚摸着牌面上的圣杯,垂下眼睛,好像是在思考。“这涉及到王后牌的另一种解读,”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看向我,“你的爱与恨都不纯粹,所以痛苦。”
      我哑口无言,他们世界教会的人都一个样,在他们描述世界的时候,说的就好像是其他人的故事。于是我们就这样相对坐着,直到她终于又开口:“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决定。”
      “我没做过决定,”我坦白道,“我到这里来,无非就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崩坏、或者说因为我而死去。我的家乡、我的家人和朋友,还有……现在回头也没有用了。教会会如何理解我呢?”
      她将桌上的牌收起,重新垒成一摞:“不论理解与否,我和你一样,都是世界的选择。”
      “谢谢你陪我聊天。”我说,“在圣堂无聊透了。”
      “风的走向变了,”瑟罗流溟说,“看来世界又要迎来一轮新的变革。”
      白昼还算过得有条不紊,只是一到落日西斜,时间便开始无限拉长。瑟罗流溟有新的神谕要解读,在和我聊过之后便一直在圣堂的藏书室闭门不出,只是在晚餐的时候与我短暂地有了第二次交集。我对世界教会的藏书兴致缺缺,神话传说的知识大多是冷枝在没事的时候和我讲的,那些历史对我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无,我从小所受的科学教育让我很难从这些故事里获得力量。参加圣堂集会的时候总能听到使官说诸如“没有信仰的人是空虚的”这样的话,我想信仰本身或许也是一种精神境界,而我对自己的未来正缺少这样的虔诚。
      晚宴之后我就离开了圣堂,紫红色的天空让我心神不宁,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早些时候拒绝了厨娘给我们沏的安神茶。小屋的位置离城市很远,越朝着东边走,人声就越稀疏,一直到走到路的尽头,身边只剩下了一群大摇大摆走着的鸟。为了保护生态,这附近都没有装街灯,等我终于走到门前的时候,已经不得不靠着晴朗的月色才能看见路。那夜的月光亮得出奇,什么东西的轮廓都泛起淡淡的白色,就像是落了雪。我又想起瑟罗流溟的月亮,于是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而月亮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常说我恨月亮的高悬,而自打我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长路,这份恨意便随着时间愈演愈烈。我是将对什么的恨意投射到了月亮上呢?我出发的时候身边分明还有很多人,走到这里却只剩我一个了,月光偏偏在这时候最是锋锐,要我如何不感到哀怨?那时我和温莎写信,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最终都要离我而去,温莎说使命总是如此,很多人不想去追求真相,正是因为埋没在谎言之下的真相也往往伴随着守秘人世代传承的苦难。
      屋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开,冷枝在的时候会把大厅的灯给我留着,现在屋里什么也没有。在圣堂里我不能表现出对他的好奇,但毋庸置疑的是,在他一声不响地离开之前,我从未如此想要靠近他的一切。他从前对我谈起的过去不过浮光掠影,每每我试着去回忆他,试着从高城区找出他留下的痕迹,最终都发现我对他的了解不足他人生的分毫,他就像是在苏尔拉克游荡的、鬼魅般的影子,倘若回忆可以被称为虚构的话,我甚至无法证明我和他之间的联系真实存在。
      我拨亮了客厅的顶灯,橙黄色的灯光亮起的刹那,屋子里似乎温暖了不少。坚实的家具在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装饰绿植的叶片微微晃动着,空气安静得出奇,唯有门缝里吹进来的晚风掀起桌上的晨报,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冷枝在唱片机旁边摆了一摞凯莉娜·扬的专辑,我随手抽了一张,是《夜色朦胧》。这首歌是十年之前二十三岁的凯莉娜写给男演员赫奇曼·安布罗的情诗,听说他们有过一段极尽暧昧的罗曼史,最后以凯莉娜戏剧般地离开了高城区作结。凯莉娜在出道的十五年中几乎没有被公认的感情史,她笔下的情歌却无不充盈着浓烈而饱满的情绪色彩,我想这肯定和高城区的环境有关,在这样一个孤独而空旷的高原草场上长大的女人,势必从童年时刻开始就对身边的万物充满悲悯。
      唱片机开始流淌出凯莉娜动人的嗓音,小屋里终于有了几分生机。房间里的东西都还摆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冷枝走之前没有整理他的那部分,所以我总以为他还打算回来。他走之后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再动过,此时此刻反倒是觉得荒谬,便收起了桌上多出来的杯子和餐具,假装这里自始至终也没有第二个人存在。我想,如果他死了的话,世界教会的人至少应该要来收拾他的东西,但这几天我都没有在附近见过教会的人。他的房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两天我检查过一回,似乎没缺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他身上本来也没重要的物什。翻找他的私人物品显得有些失礼,我没有这样做,想必他也不是会有私人信件或者日记的人。最后我替他关上了房门,现在这间房子里再也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了。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思维一放空下来,有关故土的回忆和献祭仪式的情形又再一次回到了脑中。我在高城区收到过一次塔蒂的来信,信中写道她后来路过萨鲁多,目击了边缘空洞波及的地区崩坏的惨象,边缘污染让整个村落沦为废土,无家可归的幸存者不得不踏上向南流浪的路。“我曾经想要救所有的人,”她说,“但现在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不过至少我努力过,对吗?”我本想回信说至少我想救她、想救我爱过的和爱过我的人,而不是什么世界,可我知道这样的语言是自私的,我没有权力决定谁的命运,更没有资格谈论世界。
      于是我撕了那些信,把它们全都扔进了书房的废纸篓。冷枝那天热了牛奶给我,因为我那一阵子总是熬夜不睡觉。他问我在写什么,如果信纸或者墨水不够了,他可以再去圣堂拿一些回来。我没心情和他解释,就把最后一段没撕干净的信(也就是刚刚说的那一段,我在撕之前给自己找了这样的理由)递给他,让他看完也替我扔掉。
      冷枝接过去,只是扫了一眼,就随手扔进了烧得正旺的壁炉:“你没说错什么,自私本来就是生物的天性。”
      “要我谈什么拯救、什么命运、什么世界,”我说,“那已经不算自私了吧,说得上是自大。”
      冷枝平静地拿起火钳,翻动了一下壁炉里的柴火:“那不算什么,毕竟人类已经自大到想要解读世界的规则,没有什么东西应该被定义。”
      “那你呢?你觉得你是——自私的人类吗?”我放下钢笔,一只手托起下巴,回过头看他。
      他继续翻动柴火,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可能吧。”
      现在炉火熄灭了,而他的言语和那些信一样,都被烧成了灰。
      夜晚漫长得实在无情,这样荒诞的人生也不知什么时候迎来它的终结。我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今天的见闻:这一年来我的手记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我把它们放在了书桌上显眼的位置,寄希望于有人能发现,最好是把它们保存好,这样我在重启的世界上不至于没有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之前我觉得冷枝会带走它们,他也许对我的故事不感兴趣,但总要按流程检查我的书信的;但现在我实在没有把握他还会不会回来,于是我只好考虑在祭祀仪式前把这些东西都寄到特拉迪瑟,如果是温莎的话,兴许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些颠三倒四的文字。
      为什么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呢?就连你也觉得我的死亡不过是幼稚的英雄主义吗?我想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天平上的一只苹果,倘若他像他们说的那样早就死在某个深秋的夜晚,大约也会为太阳的新生感到欣喜吧。……算了,无所谓,只是遗憾他的承诺不过空白的誓言,我在他的心目中也值不上一句体面的告别。当然,说不准他确实是死了,这样的话他就不必继续独守在黎明之前的黑夜,而我在世界树落地生根之前,还能有幸与他擦肩。
      我撕掉了最后一页有关他的部分,这一回没精力烧壁炉,就简单地冲进了下水道。我一不做二不休地把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都收进了橱柜,以免我想起那些亦真亦假的往事。花瓶里的香水雏菊早就枯萎了,因为我这两天都没想起来要给它换水。我感到抱歉,我总是一边拯救一边残杀。
      睡前我花两个小时读了一卷冷枝留在书架上的《鸟类图鉴》,我很少见他读和世界教会或者神话相关的书,倒是经常从他的书桌上找到百科全书这类的东西。书上偶尔有一些铅笔留下的笔记,大多只有一两个词,或者几个代表重要性的符号。他和这世界的联系比我想象得要深,我一直以为他和圣堂那些人一样对虚无缥缈的神明深信不疑,而后来我发现他很热衷于了解各个城市的历史和风土人情,相较于蒙多神的信徒,他更像是世界的使者本身。
      也许正是他身上的神性赐予了他这样的淡漠,就像活了成百上千年的那种人一样,他看过这个世界上的太多分离或重逢,才无所谓眼下微不足道的承诺。放下书的时候我从床头摸到了一条陶瓷的吊坠,冷枝在我生日那天把它从圣堂带回来当做送我的纪念品,因为那种祈愿平安的荒谬含义,我当时还生了他的气。其实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一场关于逃亡的梦,于是我又自私地想着,要是这一切不过一个巨大的骗局就好了,这样我们作为末世之下最渺小不过的平凡人,就可以没有负担地逃向北方。
      那夜我没有喝牛奶,而是给自己煮了一杯热红酒,因为我不想再提前得到安逸的睡眠了。我把厨房里仅剩的苹果、肉桂卷和迷迭香都加了进去,可能是放多了辛香料,喝起来有些辣得过头,身上仅有的一点寒意也一扫而空。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红了,大概也是酒精在作怪,毕竟我破天荒地没有体验到什么与悲伤有关的情绪。
      意料之内地又做了梦,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梦里的夜晚朦朦胧胧的,五颜六色的光斑在翻涌的云海中摇摇晃晃。我站在雪山的山巅,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远处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海岸线上燃起耀眼的火焰。那片海蓝得出奇,我这辈子从没去看过海,却总以为那是我见过的最蓝的海洋;我看得入神,分明离海洋还隔着十万八千里,意识却仿佛在深不可测的蓝与黑中窥见了永恒的死亡。
      我从海的倒影里看见萨鲁多、看见米德卡特、看见倒悬的萨米尔和苏尔拉克,最后看见了我自己的眼睛。
      山顶的世界树抽了芽,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枝繁叶茂,繁杂的根系连接了世界的血脉,在树冠上长出一颗颗诱人的红苹果。从海的那边飞来一只黑色的鸟,而就在它停栖在苹果上的瞬间,命运之轮倒转,世界的天平开始向着天空倾斜。我仰面朝后倾倒,青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捕梦网,柔软的枝条缠绕成绞索,在我面前苍白地垂落,鲜嫩的新叶轻抚过我的下颚,扎进我的皮肤和血肉,不过瞬息便与它们融作一体。天空泫然欲泣,驳杂的蓝紫色交织而行,我努力地抬起头,月亮本应夜夜高悬,今夜却没有来见我,或是正应了世界教会有关祭祀仪式的古话,“黎明之前不见月”。
      于是,就这样,我再也没见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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