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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像是被他 ...
【第三章】
简单的两个字,彷如薄刃贴着梵淞的皮肤划过,虽不见血,可凉意已经疯狂地往骨子里钻去。
郎君喊的是她吗?
这怎么可能呢,他根本看不见她,不可能是在喊她。
莫非是喊青团?
梵淞还没来得及在盘算着什么,接下来听见书册合拢的声音,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响。她回头看,发现郎君从暖榻上站了起来。
双目虽蒙着白纱,他的行止却显得从容。
霜青外袍的袍角在地面上拂过,鹤纹绣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郎君走来的路线是一条笔直的线,从暖榻到她的位置,中间没有任何偏移,
梵淞心虚起来,想要逃跑,偏偏两条腿生根似的,僵伫在原地无法动弹。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东西,但眼前这个人族男子,却是让她感受到了来自天敌的绝对压制。
梵淞脑子有些乱,只能自我安慰,也许他是要去月亮门呢?她身后正好就是月亮门……
天上的那道日光从郎君身后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点一点地吞没她脚下的青砖。
梵淞没习惯用双腿逃跑,只能凭本能不断后退,直至后背抵着廊柱。廊柱被日光晒得发烫,她没有感到丝毫暖意,这时,对方的高大的身影倾轧近前。
梵淞被笼罩在阴影里,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她都像是被他围堵在怀里。
清冽的气息涌过来,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她不得不仰起头,郎君的面容就在她上方,日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面容轮廓勾勒得锋利如刀削。白纱后面的目光,像是穿透那层薄薄的织物,落在她身上。
明明郎君患有眼疾,梵淞却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像一个猎人锚定了猎物。
右侧是栏杆,梵淞想要往左侧逃,好巧不巧,郎君抬起手臂撑在她的腰侧。
一种从没经历过的悸颤,从梵淞的腰眼处蔓延开来,沿着脊背往上爬,酥酥麻麻的,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双膝也跟着软,腿肘使不上力,要不是手还扶着榻沿,梵淞大概已经滑坐在地上了。
梵淞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身为东海的高智灵物,她连海寇都不怕,还会怕一个患有眼疾的普通人族么?
郎君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一路往下,仿佛在嗅闻,确认她到底是什么,亦或者是在试探她。
对,他在试探她!
梵淞心中有了定数,假装自己是一团死物,屏住呼吸,将一切灵力都收敛起来。
嵇渊的鼻翼微微翕动。
一股气息从面前不及半尺之处漫过来。
不是预料之中妖物惯有的腐秽腥膻,恰恰相反,对方的体香是甜的、软的,像初春刚化的雪水裹着花瓣,香而不媚,潮而不腻。这气息干净得不像是妖,更像是一个年岁极轻的少女,未经世事,身上还带着海风与月光的气味。
不过,她现在似乎很紧张,他只要一抬手,就能摸到她脖颈上不断搏动的筋络。
嵇渊寥寥然的扯了扯唇角,这只擅闯的小妖灵力轻薄得可怜,他不需出剑,指尖一点法术压下去,就能让她形神俱灭。
嵇渊指端在袖中微微蜷起,灵力已在掌心凝成一线。
他对妖魔邪祟从无怜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下一息,垂花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青团在喊他,说是有人来谒。
嵇渊微微侧首。
趁着他分神的空当,梵淞撒开脚丫子,跌跌撞撞逃入月亮门背后。
——
青团从垂花门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三十六七的模样,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腰间系着银鱼袋,此人恰是镇妖司巡察使周献。
周献入庭站定,长揖一礼,肃声道,“少卿,城南梧桐坊出了一桩案子,一片荒废的芭蕉林里连日以来失踪了好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理寺与刑部查了近一个月,毫无头绪,疑心是有妖邪作祟。下官不敢耽搁,只好来叨扰少卿。”
嵇渊脸上没什么变化。
周献比嵇渊要年长,但每次遇到嵇渊的时候,或多或少有点胆寒,总有一种后辈面见长辈的感觉。
芭蕉林失踪案原是大理寺在负责,但一直没有告破,嵇渊在养病,原本不好叨扰,但上面的人一直在给压力,周献只好硬着头皮上门。
递上卷宗时,他的手心里已沁了一层薄汗。早在三日前,上峰还亲自登门,请嵇渊去东海捉鲛人,嵇渊以“余邪未清,恐难负所托,有误君前”一句话婉约相拒。
这位少卿来自长留第一宗——释天剑宗,清冷克己出了名,从不沾朝争的浑水,太子也好、七皇子党也罢,他向来不依附。周献心中叫苦,此番若再被拒,他这巡察使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过了约莫一息的工夫,周献看到一截苍白修长的手从广袍里伸出,把卷宗接了过去。
周献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
为了照顾嵇渊的眼疾,镇妖司所有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写有文字,一份刻有盲文,方便嵇渊翻阅。
另一端青团收拾小几上书卷,发现托盘上的包子少了几个,只当是师父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了。拾掇完,便听师父道:“青团,带上家伙。”
这就是要出门勘案的意思了。
青团速去书房取剑,又取来了一件鹤绒大氅,躬自披在师父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
周献赶忙道:“少卿,马车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临出门前,嵇渊想起庭院里还有一只漏网之鱼,不过,这不过一只灵力浅薄的小妖罢了,并不值得放在心上,破完案再处置也不迟。
思及此,嵇渊道:“有一些案情细节尚需问周巡察使。”
周献应了一声,恭恭敬敬跟在嵇渊身侧,一路汇报案情细节。
梵淞躲在月亮门背后,大气都不敢出,好在郎君没有她这个方向看。隔着有些远,她听不到他与客人具体在交谈些什么,他们交谈了一会儿,随后离开了院子。
人影消失后,梵淞适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上还多了一个荷包,是她刚刚趁郎君分神时从他身上顺来的。
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六七锭纹银,还有一串钥匙。
郎君果然是个有钱人!
梵淞虽然不知道陆上的货币具体是怎么换算的,但也知道,银子很值钱。
还有这一串钥匙,应该开库房的吧?
梵淞的嘴角勾了起来,发财的快乐很快冲淡了郎君所带来的恐惧。
荷包的背面还绣有两个汉字,应该是郎君的名字。梵淞看了一眼,都不认识,谢翊之以前教过她汉字,但没教过这么复杂的。
眼下,不知是不是离开东海太久了,梵淞尚未走几步便感到有些缺氧,双腿的皮肤上也逐渐长回了鳞片。
她意识到不妙,去库房的计划只能延后了,目前必须先回到东海去。
梵淞揣着荷包,一路甩着尾鳍奔回厨房,翻进水缸。
数个时辰前她就是从东海传到这里的,按理来说,只要找对地方,应该也能传回去。
梵淞在缸底摸索着,触摸到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时,指尖倏然一麻,紧接着,水缸里的水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个漩涡将她整条鱼吞了进去。
梵淞跌入软凉的海水里,再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珊瑚园的后院里,周围是熟悉的珊瑚丛和细碎的白沙。
梵淞快活地游荡两圈,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老蚌仙。
梵淞心中藏有太多的疑惑,关于后院,关于传送阵。
老蚌仙此时正在方壶山下一处石洞中,与奔波儿灞、灞波儿奔搓麻将。两条鱼一胖一瘦,牌技却都精,老蚌仙手风不顺,被两兄弟联手压制大半天,码牌都带着几分火气。
老蚌仙正愁找不到翻本的机会,一抬头瞥见梵淞来了,兴奋道:“淞啊,你来了,快,三缺一,来凑个腿儿!”
梵淞本想问传送阵的事,可见老蚌仙那副急切的样儿,笑了笑便过去坐下。
梵淞一上手,整个牌风就变了。
她理牌快、出牌刁,几圈下来连胡三把,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输得连内裤都没了。老蚌仙跟着她沾光,从前总是点炮的牌,如今倒能捡几张碰碰运气。
倘若搓麻将也能排姿论辈,梵淞绝对连中三元的水准。
牌局结束,两灞连声告饶,着急离去。梵淞把赢来的钱分了六成给老蚌仙,老蚌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接过了:“你今日气色不一般啊,是不是那新屋住得特别爽利?”
梵淞道:“自然是爽利。不过,蚌仙姐姐,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你知不知道有个阵法,能够把人从东海一下子就传送到陆地上?
老蚌仙戳了戳梵淞的脑袋:“这如何可能?你昨晚是不是偷吃酒了,吃酒吃多了,想一些有的没的?一般的传送阵顶多传输个几百里,而东海距离陆上的距离是遥远到无法估量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阵法?”
梵淞正色道:“我没吃酒,珊瑚园后院有个石室,石室里就有个传送阵,我今日就被传送到陆上去了。”
老蚌仙瞠目:“我在这一片海域活了几百年,珊瑚园我比你熟,后院也是一片珊瑚丛,哪来的传送阵?”
梵淞道:“你看不到吗?”
老蚌仙道:“走,你带我去看看!”
梵淞带路,两人穿过前院和中院,来到后院,她指着石室:“石室就在这里。”
老蚌仙绕着后院转了一圈,一脸困惑:“你是不是想去陆上想疯了?这里什么石室都没有,就是一片珊瑚。”
梵淞匪夷所思,指着石室的方向:“它就站在那里,你看不到吗?石室上有一扇石门,石门上有金色符文。”
老蚌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仍是摇头:“我只看到珊瑚。”
梵淞不信邪,游到石室门前,拍了拍石门:“你听,有声音!”
老蚌仙漂过来,轻轻碰了碰梵淞手指的位置,却是没有触到。
她退了回去,语气从疑惑变成了同情:“你最近是不是攒钱买房攒得太辛苦了?脑子累坏了?”
“……我脑子没坏。”
梵淞不懂问题出在了哪里,为什么她能够看到石室,而老蚌仙看不到。
她换个法子:“你站到这里来,肯定会被传送到陆上。”
老蚌仙有些无奈,游了过去,停在梵淞说的阵眼里,且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看,”老蚌仙道,“我没被传送过去,这里没有传送阵。”
梵淞不信了,自个儿游到石室的位置,在阵眼当中,她能明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像上次传送前一样。
可是这一回,她没有被传送走。
梵淞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看了看四周,环境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这个传送阵一天只能传送一回吗?
老蚌仙在一旁叹气:“淞啊,你别折腾了。你所谓被传送陆上的经历,八成是做梦。说过多少次了,陆上的人族凶得很,有术士、有天师,专门杀妖的。你一条小鲛人去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没有做梦。”梵淞摸出荷包,递呈老蚌仙面前,“这是我从那座宅子里带回来的,是人族的荷包,里面还有人族的银子。这总不能是做梦梦出来的吧?”
老蚌仙打量了一眼荷包,荷包上那缎面的质感,细绳的系法,还有一股清冽的冷香。
老蚌仙点点头:“这个荷包和银锭做工挺精细的,你卖吗?我有一些客人喜欢这种仿真的陆上货,我可以帮你卖个好价钱。”
梵淞胸中郁卒。
对方根本就没有相信她。
梵淞把荷包护在怀里,闷哼了声:“我不卖。”
老蚌仙也不恼,“什么时候打算卖了,记得喊我~”
道毕,完扬长而去。
梵淞郁闷地在床榻上吐着泡泡。
久久地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银锭,梵淞又不郁闷了,心底反倒升起快乐。
她真的去了陆上,陆上的世界真好玩,充满了各种新奇有趣的事物,而且,去寻谢翊之这件事也有了盼头。
她顺点小钱充作盘缠,那个冷面郎君应该不会介怀的吧?
海风吹向陆地,春夜的月色翻山越岭,照进雍京城南的宅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嵇府门前停稳,青团先跳下来,回身去扶师父。
破妄剑横搁在嵇渊的膝头,帕子捏在指间,正擦拭剑身上的血迹。擦拭毕,嵇渊才下了马车,大氅上蘸了浓重的湿气,他喉头有些痒,没忍着,掩唇咳嗽了数声。
青团想起晌午本该服侍师父喝的药,叫案子耽搁到了现在,他颇有些自责,当下连忙搀扶师父回府,接着去灶厨里热药。热好药,青团打算把药端去卧房,发现师父伫在晌午待过的中庭里。
青团小心捧着,走到近前道:”师父,更深露重,进屋用药可好?”
嵇渊接过了药,青团则在一旁候着,心里还转着今夜城南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那片芭蕉林里作祟的,是个芭蕉鬼,前身是早逝的新娘,被婆家随意葬在了荒蕉林里头。化鬼后以人心为食,却始终渴盼一份真心。入夜后,她化作容貌昳丽的女子,在林中引诱路过的年轻男子。那些人贪恋她的美色,为了讨她欢心,发誓愿献上真心。芭蕉鬼信以为真,露出千疮百孔的真容,他们却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一次次真心错付,芭蕉鬼因浓重的怨憎成了恶鬼,将这些人的心剜了吃。
案情并不复杂,棘手的是芭蕉鬼行踪诡谲,太能隐藏。青团听了师父的嘱告,穿着大红衣物扮作新郎官在林内屋厝里做诱饵,蛰伏近两个时辰终于让恶鬼现身。师父出了寥寥数剑,便重创了芭蕉鬼,之后此鬼由缉妖校尉收押至牢狱。于那几个被挖了心的倒霉书生,师父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周献留下善后便是。
青团回神,见师父已经将药一饮而尽,可没有进屋的打算。
“师父,”青团小声问,“您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这儿,是案情有什么不妥吗?”
嵇渊的心绪不在案情上。
案情无甚可想,芭蕉鬼已伏诛,剩下的不过是收尾的琐事。他此刻想的,是另一桩。
那只小妖的气息已经完全从府邸内消失了。
跟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荷包。
嵇渊的指端在空荡荡的蹀躞带上停了片刻。
他暂留她性命,她反倒偷到他头上来。
不知好歹。
梵淞: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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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每夜蹭睡后被清冷上神盯上了》 预收文:《请问,君臣之间这样算正常吗?》《你俩真的不能亲一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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