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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到家啦 你这舒服正 ...


  •   暮色将近,门外飘起小雪。

      桃溪村的雪,稀稀拉拉,一沾到地上便钻进土里去了,总也捉不住。

      人在外面站久了,一摸衣袖,潮潮的,倒也不会太湿。

      只下一盏茶的功夫雪又停了,小陶站在门口,用布门帘裹着身子,只露出个脑袋,看看外面的天,看看外面的地,又看了看柴门边的老黄狗。

      老黄狗百无聊赖地趴在两个前爪上,耷拉的耳朵不时耸动,看见屋门口的小陶,轻呜两声是对小主人的回应。

      小陶脑袋一缩,不见了。

      不一会儿他又走出屋来,手里还提着个小被子。被子比人大,一角拖在地上,让小陶走得磕磕绊绊。

      给老黄狗掖好被,小陶摸了摸它沧桑的长嘴,起身要往回走。

      就这时,院外有什么吸引了老黄狗的注意,它忽然站起身来,一个抖擞,吠叫起来。

      小陶猛然被吓了一跳,抱住它的身子让它不要叫,老黄狗却仍冲着院外叫个不停。

      身后响起了阿娘的声音,“小陶,外面好冷,别玩了快回来。”

      小陶向后看了一眼,又看向院门。

      门外有什么吗?

      孩童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促使他回避了阿娘的呼唤,他小心地靠近,将眼睛贴近门板间细长的狭缝,透过缝隙他看到,一个长着角的庞然之物越走越近。

      “阿娘——————”

      村长家里十分热闹,炉灶上光焰飞腾。

      “大力,你也带上徒弟了,想开就好啊。”

      大力叔僵硬地动了动嘴,笑容勉强,只低头忙着手上的事儿。

      风途受了风寒,正坐在椅子上裹着不知谁拿来的被子,昏沉沉没有精神,明月则乖巧地站在他身侧,一手拿着碗滚烫的汤药,一手拿着勺正在吹凉。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是那只鹿。大力叔正站在桌子前剥皮子切肉。

      风途悄悄拉了拉明月衣角,示意她凑近来。明月伏下身,便听他咬着牙小声说:“咱家都没余粮了,你还请全村人喝肉汤?”

      明月也附到他耳边小声回一句:“我打的,我决定。”

      “耍赖!我先看到的,那次是你不让我打,”风途不满地斜睨着她,“这得有我一份。”

      “那一会儿你喝大碗的,”明月忽然提高声音,“苦也得喝,得当心身体啊,你又受了伤,得把药喝了才能好全。”明月说着,毫不留情地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

      大庭广众,风途只得好脾气地束手就擒。

      灶房里的锅冒着热气,几位妇人正又说又笑地在案旁切菜洗豆,一旁陶婶仍抱着小陶在哄。

      “是小月姐姐和小风哥哥回来,我儿不怕奥,一会儿吃鹿肉,吃了鹿肉不冻手手,长高高嘞。”

      刘柱得知他们回来,是很欣喜的。他一路小跑来到村长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拿着碗和筷子在闲谈等待的人,他穿过层层人群,终于看见了她。

      而后,他看见了那只鹿。

      它的皮毛还沾着污血,脏兮兮的被大力叔对折搭在桌边,旁边是它裸露在众人目光下光秃秃的身体。优雅的脑袋被割下摆在桌子中央,左边的鹿角缺了一块,不再对称,一支箭斜斜插在脑门正中间,而它闭着眼,舌头滑稽地吐出歪垂在一侧,像是在做令人发笑的鬼脸。

      刘柱倒吸了口冷气,嘴唇因惊异微微张开,随着视线上移,正对上明月的目光。

      他默默退出了人群。

      明月看到了,都看到了,关于他眼中那份光彩是如何消失的。

      她当即要去追,风途的手蹿出被子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明月,大家都是为我们来的。”

      “我马上回来。”明月说着就要甩开他。

      风途稍稍使力,没让她挣脱,“与有妇之夫深夜独处,可不好听。”幽幽说罢,方才放开。

      解了禁锢,明月刚迈出一步,又回头把药碗塞进他手里,“无需你提醒。”

      明月追上刘柱的时候,身后热闹的人声并未被甩到很远。

      “回来就好,”这是刘柱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你们走了一个多月,我很担心你们。”

      明月看着他没有说话。原本两人间那些朦朦胧胧的东西早就翻篇了,她追出来的时候是打算说些什么的,但直到走到这儿,她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快回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刘柱说,“这是个和大家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明月点点头,转过身就要回村长家里去。

      “对不起,小月,我总觉得我该跟你说声抱歉,我们还是朋友吗?”

      那份被射中的残念在这一刻彻底消解,明月回哞,笑着向他点头。

      刘柱也冲她笑了,“你们回来真是太好了。”

      看着眼前的鹿肉汤,明月怎么也吃不下,挑挑拣拣夹起两颗豆子在吃。

      风途哼了一声,调侃道:“你也有连肉都不想吃的一天。”明月没理他,他又自讨没趣,“你柱子哥呢?”

      “我没留他。”

      明月知道,就算他留下来,也只是不情不愿地跟着旁人喝上几口鹿肉汤,违心说上几句场面话,便没打算留他。

      豆苗端着碗来到他们身前,抿着嘴,眼睛有些湿润,“我还以为再也……”她咧着大大的笑,有些激动地向他们举起碗,饮下肉汤。

      天空又开始零零散散地飘雪,吃过肉汤的客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明月将针拿出来,“我得要谢你,不过,同时还得跟你说声抱歉。”

      风途心知肚明,忙叫住她使了个眼色。明月则觉得,没什么不能说。

      “小风哥还受伤了?”豆苗关切地看向风途,“要紧吗?”

      风途客气笑笑,“好多了,不然你现在也看不见我。”

      豆苗松了口气,“能帮到你们可太好了,有啥好道歉的嘛。”

      “毕竟……怕你膈应。”

      “洗干净就好了嘛。”

      不过说来,明月真的很想洗澡。告别了村长和众人,明月带着风途一回到家就烧上热水,边擦洗,边舒服地直哈气。

      一墙之隔,风途听见那声儿,直呼让她动静小点。

      但就算安静了,他心里依旧不爽利:他俩到底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门开了,明月问:“你要不要擦洗?”

      “不要,本就受了风寒,想要我早死吗?”

      随便他了。

      明月正要关门,又听他喊:“我想早死!我是说——擦洗完再睡更舒服,舒服病好得快。”

      于是明月重新盛了盆热水放到外屋的方桌上,“你洗吧。”

      风途:“你不帮我?”

      明月:“你手又没断。”

      “你说要照顾到我痊愈,说过就得办到。”风途扶着脑袋,一幅弱柳扶风的模样,可惜明月没看着。

      无所谓,明月倒是不介意,“把衣服都脱了。”

      风途大惊失色:“啥?你上瘾啦!”

      明月没声好气道:“乌漆嘛黑又看不见。”

      虽是这么说,隐隐还是能看见哪里是桌子哪里是床。

      风途坐在床边,面向着墙,只给她亮出后背,“后边我够不到,只帮我擦后背就行。”

      从后脊到肩胛骨,从后脖梗到腰窝,暖烘烘湿润润的布子一点点打着圈游走过,舒服极了,风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头脑也轻快了。

      太舒服了,尤其是在这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对于身体上的感觉会愈加专注,舒服得他不自觉挺起了腰。

      很快,舒服过头了。

      “你扭什么?”

      “就是……有点……算了,我自己来。”

      他伸出手,明月没看见,只说他再等一下,这块地方他够不到。

      舒服很快变成了一种舒服的折磨,风途觉得自己有些坐立难安,只能强忍着催促她快些,“我有些困了,你不困吗?”

      不一会儿,明月顺着他的手臂将布子给到他手里,风途觉得终于解脱了,可再不敢让明月“照顾”自己。

      次日明月醒来的时候,已是午间,一走出屋,就见风途瘫在床上,目光呆滞,张着嘴巴,喉咙里隐隐冒着气音。仔细一听,好像是:

      饿…………

      昨儿到村长家做客的也没白吃,这家一碗那家一瓢,陆陆续续带来些粮谷蛋菜什么的给他们过冬,总拢起来也不少,算是真吃上百家饭了。

      这一个多月,大伙都以为这可怜的兄妹俩喂了野兽,寻思过了年把他们用过的东西收起来,埋到村外做个坟,好歹也在村里呆过半年,到了有个地方。没想,两人竟跑回来了,还把打来的鹿肉下锅分于大家同吃。

      明月来到灶台前,拿起碗舀了碗米,正要往锅里下,一开锅盖,里面已经有冒着热气的蔬菜粥了。

      屋里某人得意的声音传来:“不客气。”

      吃过饭,明月开始盘点此次的收获。

      首先是三张皮子,鹿肉昨天请全村吃掉了,鹿头放在村长家用于村里年节敬神,就剩下些挑选出来的漂亮骨头。

      明月拿起一根随手挥了挥,觉得拿来打架不错,虽说肯定没有刀剑甚至木头棍子好使,但是具有死亡意义的骨头也足以给那些闯女儿家卧房的宵小之辈一些印象深刻的别样教训。明月把它放在了门背后。

      其次是香獐子的香囊,她打算等有人去镇上的时候,托人到药铺问问收不收。

      剩下就没什么重要的了,虽说回来时找到之前设下的陷阱,确实抓到两只小家伙,但小型动物的皮子顶不上什么大用,又因为间隔太久不能吃了,有些可惜。

      “风途,你要哪张皮子。”

      风途看了一眼她摆在桌上的三张皮子,背过身继续睡觉,“又不是我打的。”

      “本来就该有你一份。”

      “切。”

      什么态度,不要算了。明月抱着皮子就要回屋去。

      风途又赶紧说:“我要鹿。”

      明月:“那你自己处理,昨天刚剥的。”

      “那我要——”

      “啪”门关上了,桌子上只剩一块鹿皮。

      风途有些气恼地看着那块皮子,本来,他是要披着那块鹿皮去刘柱面前得瑟,好让他记住明月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让他这已经有婚约的家伙断了勾引别人家妹子的心思,但现在,自己还得先拖着这病躯去处理皮子,烦。

      手边摸到了自己做的小骨哨,风途拿起就嘟嘟吹了起来。

      明月被这动静吸引来了,她过来一看,抬手就抢了去。

      风途喊道:“我的!”

      “扰人午休,充公。”

      “有没有道理啊!”

      “扰民有什么道理。”

      说罢明月没再理会,回房睡觉去了。

      风途看着她关上的房门,仍气呼呼的。转念一想,明月说过要照顾自己到痊愈,可要是自己一直没有痊愈呢?

      他看向那皮子,笑得阴森。

      这次,风途把自己的委屈全发泄到了那块鹿皮上,他觉得,明月对自己太苛刻了,刘柱一点都不了解她,甚至还伤了她的心,她明明说着“不重要”“没开始”云云,可一个眼神,她便被钩去了,而自己一心一意从一而终待她,却始终留不住她。

      他想,若当时当刻,是刘柱在那脱了衣裳,明月多半会帮他捡起,为他披上,深情款款地告诉他:柱子哥哥,小月知道,你并不是要骗小月,只是想要小月心里好过些,小月都知道的……

      至于刘柱会不会作出那般令人咋舌的举动,明月又是否会娇滴滴地说出那些话,她本人大抵是否认的。她已经透过窗上草席的缝隙看了风途一整个下午,又是烤火又是烟熏,还私自动了仅剩的一点熊油,上蹦下跳的,脑袋不晕了?

      晕,脑袋死沉死沉的晕,风途觉得自己快趴下了。

      要真累趴了,你总该心疼我了吧,好歹……心疼一下兄长呢。这样想着,他一直咬牙坚持,直到最后皮子鞣好了,他都没倒下。

      得再加把火。于是乎,他又开始劈柴。

      “风途,”这时候,明月走出屋子叫住了他,“别劈了。”

      终于心疼我了?我就知道,其实我比他重要的多,哈哈!

      明月继续说道:“牛棚里存的木炭都够我们用到开春了,你要实在没事干可以去挑水。”

      “……”

      斧头滑落在地,随之一起倒下的,是心如死灰的风途。

      她心里,真的没有我……

      明月眼疾腿快,赶在他躺下之前,前去拦腰接住了他。

      他的身体更烫了,许是由于风寒加之劳累地缘故。明月将他带回床上,脱掉外衣掖好被角,也没离开,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安静的风途是圣洁而美丽的,明月很喜欢和睡着的他相处,没有伪装也不做作,只是安静美丽地躺在那,带着轻微的起伏,孤独又脆弱。

      只是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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