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隅》离照

25、竹林小记（上） 一气之下，

　　门外小雨淅淅沥沥，明月坐在门里的凳子上正在缝制衣裳。
　　不一会儿风途回来了，取下斗笠解开蓑衣，边拿着面巾擦拭，边问她：“做什么呢？”

　　“做衣裳。”

　　风途瞧了瞧，见这衣量不小，顿时心头一喜，“给我做的？”

　　明月却摇摇头，“等到天冷的时候，谁出门谁穿。”

　　“……倒也不至于这么可怜。”

　　赶着之前天气好的时候，明月已将存下来的鸟毛羊毛洗净晾干，此时都被她塞进新做的衣裳里，虽然闻起来有些腥膻，但摸上去感觉很柔很暖。

　　割掉线头，明月穿上身，果然有些大，手都没能从袖子里出来，风途围着她看了一圈，念叨：“该做小点儿的。”

　　明月脱下来给他：“你也试试。”

　　衣裳里暖烘烘的，还留着明月的体温，风途系上衣带张开双臂，感觉还是有些长，“我穿着也有点大。”

　　“不大，明年还能穿。”

　　“那万一我不长了呢？”

　　明月：“大点好，大点暖和。”

　　雨又下了两日，天边终于透出些光亮，风途忽然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明月，不下雨了，我们去打猎。”

　　“不去，”明月端着陶碗，坐在桌边小口啜饮着热水，“你之前不是都不乐意我去，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那你之前不是很想去？反正也没事做，咱去打些野味。”

　　明月上下打量着他。

　　“看什么？”风途跳下床，坐到她旁边也倒了碗水喝，“怕我拖你后腿？”
　　明月摇头：“你自己去，我还未计划周全，不想白去一趟。”
　　“你不去我也不去。”风途放下空碗，转身又躺回床上。
　　明月：“我去砍竹子，你去不去？”
　　“去！”

　　二人准备了两日吃食，除之前剩下的肉干又做了些烤米饼，再向邻居借来辆板车，装上一罐白开水，第二日天色初亮的时候就出发。
　　竹林在通往镇上的那条路，两人是第一次去，想来还有些小激动。

　　除了做些家用，明月还打算做一把弓，练习箭术，这样去打猎便可事半功倍。
　　不过她并未有很大把握，虽说以往看过一些造物之书，但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快走两步，走到风途身边，问：“你箭术不错，会做弓吗？”

　　“这是两码事。”

　　“会用就会做，”明月停住脚步，要去拉他手里的车，“你拉了一上午，换我来。”

　　风途没有停下，拉着板车继续往前走，“我还不累，少小瞧我。”

　　“那我在竹林等你。”

　　“你还真——”风途话未说完，明月已经跑没影了，“好歹拿上些吃的！”
　　他回头看向板车上装干粮的筐子，里面已经少了好些。

　　看来自己真是闲操心。

　　等风途拉着车找到竹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这里竹子长得高大粗壮，茂密的竹叶遮蔽了月光，他环顾四下并未见有星点光火。

　　“明月！”

　　无人回应。

　　去哪了这是？不会一个人跑到里面去了吧。林子里黑黢黢的，周围也不见有明月留下的痕迹，风途犹豫要不要进去找她。

　　“明月！我要累死了！快来接我！”

　　四周幽静，唯有头顶竹叶随风沙沙作响。

　　想到她这么久没喝水定会口渴难耐，风途将板车安置在一处平坦的地方，抱着水罐踏进竹林，一边唤着她的名，一边往竹林深处走去。

　　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泄下来，若轻纱浮荡在林间，明月揉开惺忪睡眼，环看四周静谧清幽，如落遗世之境。
　　她起身看向竹叶间隐隐透出的光线，约莫天已大亮，却不见风途找来，莫不是他没看见自己留下的记号？

　　水罐还在风途那里，明月口渴，一路走来也未见林中有溪流清泉可饮，她低头看向身边昨日砍下的竹材，想着不如先烤些竹沥。

　　明月挑出一根青翠挺拔的竹子，去掉枝叶斜劈成段，又砍下半截用来当盛水的杯，接着砍下一颗细竹，分为六截，一截斜插入土中，另取两截与之交叉斜系，余下三截同样做成一个小的架子，将之前砍下的竹段稍稍倾斜架在上面。
　　她将一段竹子纵向劈成两半，把中间的瓣去掉，放在竹段下面用来承接落下的竹液，还找来些石头固定住它的位置。

　　最后就是要生火，只是这地方只能找到些枯竹叶，前两天下雨还受了潮，明月取出火石和斧头，擦出来的火星子落上去怎么也点不着。
　　她拈起一片枯叶，又看向一旁搭好的架子，哼了一声。

　　“明月……你在哪……”

　　竹林中，少男半垂着脑袋，双手捧着个破罐，一瘸一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脚步虚浮，头发蓬乱满身泥土，衣袖撕破好大一块，耷拉在胳膊肘摇摇摆摆。捧着破罐的手红一块青一块，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与绿苔，脸上仿佛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就连耳朵旁都擦破了皮，渗出点点血迹。

　　“明月，你是不是又……”

　　就在他绝望之时，忽然闻到空气中隐隐传来的一丝烟气，风途瞬间来了精神。

　　一滴滴澄清的淡黄色液体落入竹节，溅起四散的水儿点相互交错。
　　明月已经迫不及待，也不管雅不雅观，拿着根细竹管趴在地上，凑跟前小口吸饮起来，溅起的水点儿细碎地打在她眼中，惹得她不得不半眯起眼。

　　“明月！”

　　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她抬头望去，恍惚见一棕熊捧着石头朝自己而来，忙将手中竹管向其飞去，紧接着一跃起身，抄起还在烤火的竹子抬手一挥，做出一副防御之势。

　　“风途？”待看清来人她才松了口气，扔掉手中烫手的竹子，疑惑地看着他，“你被打劫了？”

　　风途手中的破罐被猝不及防打掉在地，彻底摔成碎片，他吃惊地张大嘴巴，呆看着地上那片潮湿与碎渣。

　　那是他忍着口渴，紧紧捧在手里走了一夜的路才送来的。

　　他知道明月迷了路，一定久未饮水口渴难耐，紧捧着生怕洒出丝毫，却不想一见面话还没说上，甚至还没走到她跟前，她就把它打碎了。

　　她竟然把它打碎了！

　　“你，你……”他看向自己空荡荡颤抖着的双手，忽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渴，好渴。

　　风途再醒来的时候，明月就坐在他身边。

　　“醒了？”她伸手递来半截竹筒，“喝点。”

　　风途颇为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哼一声背过身躺下，却忘了伤正在那侧，疼得他心头一颤，却也紧咬牙关忍着，不愿意转回去。

　　明月也不惯着他，将竹筒凑在唇边哧溜哧溜小口啜饮。
　　虽未真的饮下，声音倒是不小，风途听着，愈发口渴难耐。

　　“哎，还这剩一口喝不下，拿去浇花算了。”明月站起身来佯装要走，忽然风途坐起身夺过竹筒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

　　“这是竹林，哪来的花？”他抬眼看着明月，嘴倔得老高，看上去又委屈又恼火。

　　“竹子是会开花的。”明月重新坐下来，拿过他手中空荡的竹筒，“你这是打算加入丐帮？需不需要我砍根棍来给你做打狗棒？”

　　“哈？”风途翻了个白眼，一倒身子又要躺回去，结果又忘了伤在那侧，刚倒下去又立刻弹坐起来。

　　明月好笑地看着他，“嗯？”

　　在那个破罐还是完璧之身时，少男抱着它茫然地行走在夜晚的密林之中。
　　密林阴沉，四周幽暗，接天的枝叶大片大片地盖在头顶上遮蔽了月光。
　　林中没有路，他只能一边呼唤，一边找寻。
　　忽然，脚下一空，他猛地向下坠去。

　　“好在那个坑不深，我就抓着竹根上来了。”风途叹了口气，“就是你的小水罐被摔了，我看那碎掉的半片里还盛了些水，就想着带——哼，反正还是被你打碎了。”
　　他别过脸，赌气地看向一旁。

　　这副委屈模样看得明月心痒，伸手捋顺了他的乱发，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好了好了，你最勇敢，做得好。”

　　风途蹙起眉头，“当我小孩子吗？用你哄？”

　　“没有，哪会儿有你这么……的小孩子。”

　　“我怎么？”

　　“你……成熟稳重。”明月肯定地点点头。

　　风途还一脸生气，撇了一眼她手中的竹筒，道：“那我喝了你的水，扯平了。”

　　明月却摇了摇头，“你把我水罐摔了，不算扯平。”

　　“你怎这般小肚鸡肠！”

　　明月：“这话有失偏颇，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风途哼一声，又要赌气躺回去，明月眼疾手快托住他后背将他扶住了，“你这起来上下的，不疼？”

　　“好过被你气。”风途抱怨着站起身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肉干，转头又笑眯眯问明月：“饿不？”

　　二人来到竹沥架旁席地坐下，明月将里面新鲜的液体倒入竹杯中，两人轻一碰杯，开始就着竹沥啃干粮肉干。

　　“明月，你还记得路吗？我也是碰巧找到你的，不知道怎么出去。”

　　明月：“我沿路都有做记号，你来的时候没看见？”

　　“没有，我进林子的时候天都黑了，没注意到。”不等明月开口，风途又赶忙抢说，“你要是再调侃我鹰一般的眼睛，我可就不理你了。”

　　明月微微摇头：“我是想问，你疼不疼？”

　　是……关心我？风途悄悄看向明月，她正在往火中添加已经烤干的竹节，风途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心中暖腾腾的，仿佛那火烧到了心里。

　　“别担心，都是小伤，跟过去比起来就和挠痒痒似的。”

　　明月拿着竹节的手微微一顿，回头，却见他笑得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