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隅》离照

23、羊咩咩（四） （'・

　　老婆婆家。

　　“所以，大蛋和他爹娘的关系有些尴尬？”

　　“是哩。”老婆婆端着碗米粥回到桌边，见桌上刚刚还满满当当一盆子的煮花生已经空空如也。
　　再看桌旁的小姑娘，仍是一副垂目思考的模样，而她旁边的小伙子则将手中仅剩的一荚煮花生轻轻一捏，挑出颗豆来，又用指尖掐住豆尖儿上的豆衣，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剥开。

　　待饱满的豆儿整个脱出，他托在手心，伸着手朝向老婆婆，满面笑魇：“婆婆，你吃。”

　　小伙子牙倒是挺白，可那一盆煮花生哪去了？
　　老婆婆弯腰左右瞧了瞧，见二人身上松垮也没个能藏的地方，再看地上，也不见有荚壳和豆衣。

　　“婆婆找什么呢？”风途一边将手中的荚壳放在桌上，一边埋下头随着老婆婆的视线看向地面，什么也没看见，又抬起头笑咪咪看向婆婆。

　　老婆婆迟疑：“盆里的煮花生呢……刚刚不是……”

　　风途看向摊开的手心，“就在这里啊，正好有三颗，婆婆您一颗，小妹一颗我一颗。”

　　“可我记得……有一盆啊。”

　　风途也是一脸疑惑，“是不是您记错了，我只见到一荚。”他起身扶着婆婆坐下，将剥好的那粒花生豆放到婆婆面前，又乐滋滋开始剥下一颗，“这颗是给小妹的。”

　　明月还在想老婆婆之前说的事，“可是大蛋分家不分地，怎么营生呢？”

　　“所以矛盾哪，”老婆婆一搭茬，将煮花生离奇失踪案抛在了脑后，捧着碗哧溜一口米粥，继续说：“三蛋四蛋俩二流子又不到地里干活，他们夫妻俩只能拿地吊着大蛋一家，毕竟以后养老指望得上三蛋四蛋？”婆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哦~”明月点点头，“那既如此，大蛋何不彻底分出来，找块好地方开荒？”

　　老婆婆哼哧笑了一声，“开荒哪是容易的事，好点的地方早有主了，现在就算能找到地方，地又不能直接种，接下来要翻土，要挑杂草树根石头块，要平田整地，除虫，还得挖水沟，你得有牛，有干农事的家伙，
　　“再说家里几口人，劳力够吗？好不容易花上三年五载开了地种上粮食，生地不长只抽空穗怎么办？地里闹虫子怎么办？这几年下来一家人吃什么用什么？
　　“所以开荒前还得借钱吧？等地开好了要账的都来了几波，种下来的那点还不够交税，拿啥还账？难道再把开下的田地抵了账？不还账人家不闹事？”

　　一听，俩人都不吱声了，这虽是在说大蛋他们家，可二人听着也像是在说自个。

　　老婆婆又说：“这小蛋虽说不需要人看着，可也还小又不能下地，他们夫妻俩连头牛也没有，要开荒这几年日子咋过？所以，开不了~”她弓着眉抿着嘴，一脸你品品的模样。

　　明月又问：“那就不能租地或者买吗？”

　　老婆婆笑着摇摇头，“都知道开荒不易，谁舍得卖祖宗的地，只要他叫那家一声爹娘那就还是一家人，向那些个官家老爷租地能比种自己家的地更容易？”

　　风途听得一脸愁容，“这么麻烦。”

　　据老婆婆说，老蛋夫妇成亲七八年没孩子，喝了两年药调理也不见效，这才多方打听抱养了一个孩子，没想过了几年老蛋媳妇怀上了，一下子举家欣喜。
　　只是生下来的是个姑娘，不过紧接着第二年又怀上了，生了三蛋出来，这下可是风风光光在家门口摆了宴，就是有头驴从家门口路过都得塞个煮鸡蛋。
　　又一年生了四蛋，惹得人人羡慕，但谁想到这俩人长大是这样的。

　　显然，老蛋夫妇盼着这俩亲儿子养老是没指望，只能盼着大蛋这个过继来的长子操持，可偏偏家底只愿意留给这俩亲生的，大蛋反倒像个在家里包吃包住的长工。

　　风途拿着花生递到她面前，“阿妹，伸手。”

　　明月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接到一粒煮花生放进嘴里嚼嚼嚼。

　　“好吃吗？”风途边问她，边把剩下那颗也吃了。

　　明月仍在想着什么，不自觉点了点头。

　　风途知道，她其实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便转头看向老婆婆：“婆婆，你煮的花生真好吃，还有吗？我还想再吃一颗。”

　　“看把娃说得可怜的，”老婆婆喜笑颜开，站起身向灶房走去，“有呢，吃一盆都行，我给你拿去。诶呀，我这家里啊就我一个人，煮了一锅都吃不完。”

　　“婆婆的家人呢？”

　　提起家人，老婆婆有些落寞，“我家那口子走得早，他走的时候我家小萝卜才八岁，”她说着，眼中泛起泪花，“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我家小萝卜上学堂，做个读书人。”

　　一说到小萝卜，老婆婆又骄傲起来，将刚盛的一盆煮花生递给风途，坐下来继续说：“我家小萝卜从小就聪明，这十里八乡可就出了我家小萝卜一个秀才，后来在镇上买了院子娶了媳妇，又生了两个孙子，教书呢。”

　　她说着，双手搓了搓大腿，脸上溢满幸福。

　　“那可真是出息，”风途紧接着又问：“那他怎么没接您一起去镇上生活？”

　　“是我想陪着我家那口子，而且这房子总得有人看着不是，”她环看着屋子，怀念起往日，“当年穷的时候差点把这屋子都卖了，可这是我家那口子留下的，舍不得啊。”

　　花生吃完了，也到了要走的时候，老婆婆让他们常来坐坐。
　　“欸对，大蛋媳妇就是你们村养羊的那户，叫……”

　　“槐子？”

　　“对，槐子家的大姑娘。”

　　离开婆婆家，两人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天色逐渐发黑，如墨汁在水中漾开，逐渐浸透了霞光。

　　风途忽然挺起背，向明月伸出手，展开手心出现几颗花生，他得意洋洋地问：“还饿不？”

　　明月错愕，“你从哪里掏出来的？”

　　风途将花生放到她手里，又变戏法似地从身上掏出些来。

　　明月看着二人手中的花生，叹了口气，“若我吃了，算是鼓励你偷窃么。”她掏出个小布袋装了进去，继续往前走。

　　听她这么一说，风途的高兴劲儿也没了，着急冲着她的背影喊：“只是盆花生！不值钱的！”

　　明月没有停留，“那也是人家的。”

　　又值不了几个钱呐。风途看着手中之物，觉得被她说得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罪，忽而耍性道：“那便不要了，都扔了吧！”抬手便要丢出去。

　　“风途，”明月回头看着他，问：“白白浪费掉，便心安理得不算偷了吗？”

　　“那要我如何？”

　　明月：“我没要你如何，我只是觉得，这事不仗义。”

　　风途想了想，道：“那下不为例，行吗？”

　　若当真是杀了头羊，再怎么着那两人身上也该有点痕迹，最少也有些腥膻血气，若当真在他们两人身上寻到点蛛丝马迹，这事也算真正有了眉目。
　　二人要重新去一次蛋家。

　　夜深人静之时，二人悄悄翻进蛋家，各自潜入一间偏房。房间内鼾声大震，明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靠近床头。
　　床上之人的模样看不大清，但体格不小，壮实。衣服就在床头撂着，她悄悄拿起，又见旁边柜子上还有件衣物，一并拿了出来。

　　风途也出了屋子，两人对着月色将那些衣物都翻开来看，除了一股子汗臭什么也没有。

　　“恶心。”风途恨恨嘟囔一声，忙扔到一边。

　　“风途，”明月指着院里晾衣杆上挂着的几件褐色衣物，和两人刚刚拿的那几件颜色都差不多，只是有的深些，有的浅些，“昨天他们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是哪种褐色？”

　　风途看着那些衣物，摇摇头，“天这么黑，我又不能趴在他们身上看。”

　　“你鹰一样的眼睛呢？”

　　风途幽幽抱怨：“你可别再调侃我了。”

　　此时明月有些后悔，早知道昨晚就该先把那两人身上检查一遍。
　　看着她烦心的模样，风途拿过那件干净的衣裳就要撕，明月忙拦住了他，“你做什么？”

　　“蒙脸，逼问他们羊的下落。”

　　“万一不是他们？”

　　风途：“那也算了了你的心思，我的银子不要了，就当我……买开心。”

　　“不行，就算你蒙上脸，他们一打听就知道羊是咱们弄丢的，那还能不知道是咱们逼问他？”

　　“我怕他？”

　　“怕的不是他，是以后没有安生日子。”

　　风途知道她说得对，好不容易找到个安稳的地方，新生活才刚刚开始，还是少惹些麻烦为好。
　　他还在犹豫，就见明月将晾衣杆上的床单拿过来撕开个洞。

　　“你要做什么？”

　　明月轻轻一笑，“他们能找咱们，难道还能去找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