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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疼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顾清和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李嫂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见他来了,笑着招呼:“顾老师起这么早?早餐还得一会儿呢。”

      “没事,我不急。”顾清和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李嫂,小川……他今天回来吗?”

      “下午的飞机。”李嫂一边煎蛋一边说,“苏小姐亲自去接。”

      顾清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了书房。

      他又把准备好的教案翻出来看了一遍。小学物理其实没什么太难的内容,更多的是启蒙和兴趣引导。他特意准备了一些简单有趣的小实验,想着或许能让孩子感兴趣。

      可他还是有些紧张。

      以前面对讲台下几十个高中生,他从不怯场。可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孩子——一个不太爱说话、不太愿意与人接触的孩子。他怕自己做不好,怕孩子不喜欢他,怕辜负了苏一的信任。

      更怕的是,看到苏一和她丈夫恩爱的样子。

      他想起林宴苏那张脸,想起他直呼“苏一”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签合同时那副急着要赶去M国与苏一汇合的模样。他们之间,应该很亲密吧。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下午三点,顾清和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站在三楼的窗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库。车门打开,苏一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

      隔得太远,顾清和看不太清楚孩子的模样,只看见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低着头,跟在苏一身后,走路慢慢的,像是每一步都不太情愿。

      李嫂已经迎了出去,蹲下身跟孩子说了什么。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顾清和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走到一楼时,苏一正带着苏川进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苏川比同龄人矮一些,瘦瘦小小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眉眼间能看出苏一的影子。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缩在苏一身后,像是在躲避什么。

      “小川,”苏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这是顾老师,以后会陪着你学习。”

      苏川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顾清和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平视。他没有急着打招呼,也没有说“你好”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陀螺。

      那是他昨天在书房里翻到的,不知道是谁落在那里的。他试了试,发现转起来还挺有意思,就顺手揣在了兜里。

      他把陀螺放在地上,轻轻一转。

      陀螺在地砖上旋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苏川的视线终于动了一下,从自己的鞋尖移到了那个旋转的陀螺上。

      顾清和没有说话,只是又转了一次。

      陀螺越转越慢,摇摇晃晃地倒下了。他又转了一次。

      第四次的时候,苏川忽然伸出手,笨拙地按住了陀螺。

      顾清和抬头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把陀螺递到他手里。

      苏川接过陀螺,学着他的样子,放在地上转了一下。陀螺歪歪扭扭地转了两圈,倒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些,转了三圈。

      第三次的时候,陀螺稳稳地转了很久。

      苏川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个旋转的陀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不再是那副紧绷的模样了。

      顾清和这才开口,声音很轻:“想不想学怎么让它转得更久?”

      苏川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很多老师、医生、所谓的“专家”试图接近苏川。他们大多很热情,一上来就说很多话,试图用各种方式撬开孩子的嘴。但顾清和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转了一个陀螺。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选对人了。

      “那你们先玩,我上楼处理点事情。”苏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清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蹲在地上的苏川,表情很柔和,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冷艳干练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苏一上楼后,客厅里就只剩下顾清和和苏川。

      陀螺还在转。

      顾清和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急着教什么,也没有试图跟孩子聊天。他只是陪着。

      过了很久,苏川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为什么……不会倒?”

      顾清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角动量守恒。”他说,“你看,陀螺转起来的时候,它一直在保持自己的方向,所以不会倒。”

      苏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顾清和第一次看清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不太习惯看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了头。

      但至少,他看了。

      “等你准备好了,我教你。”顾清和说。

      苏川没有回答,只是又转了一次陀螺。

      那天晚上,苏一处理完工作下楼时,看见顾清和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身边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张画满图的白纸。苏川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她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张陀螺的分解图——顾清和画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工整清晰。

      苏川画的则是另一个陀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他在很认真地模仿。

      “你看,这个力是往下的,这个力是往上的,它们平衡了,所以陀螺不会倒……”顾清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秘密。

      苏川没有回应,但他的笔没有停。

      苏一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她不想打扰这一刻。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和没有急着上课,而是花了很多时间陪苏川。

      他们一起转陀螺,一起搭积木,一起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顾清和发现,苏川其实很聪明——他对事物的理解能力远超同龄人,只是不愿意表达。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思考。

      第三天,苏川主动递给了顾清和一样东西——一颗石子,圆圆的,光滑得像一颗弹珠。

      顾清和接过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这颗石子对苏川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他分享。

      “谢谢。”他说,“很漂亮。”

      苏川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苏一难得早回家。

      她推开门,听见客厅里传来顾清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笑意。

      “——然后牛顿就被苹果砸中了!你看,苹果熟了会往下掉,不会往上飞,对吧?”

      苏一换好鞋走过去,看见顾清和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个苹果落地的动作,表情夸张又生动。

      苏川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然后,苏一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不太习惯发出这样的声音,甚至有些走调。

      但那是笑声。

      苏川在笑。

      苏一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苏川就再也没有笑过。

      顾清和似乎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苏川,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也跟着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你看,连牛顿都笑了!”他说。

      苏川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然后迅速把脸埋进靠垫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苏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惊动他们。

      那天晚上,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花园里昏黄的灯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双桃花眼,想起右眼下方那颗小痣,想起那个让她觉得熟悉的声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和时,他说“您好,我是高一年级的物理老师顾清和”,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异样感觉。

      她想起林宴苏问她的问题:“为什么选他?”

      她说“第六感”。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第六感。

      那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直觉,又像是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终于慢慢变得清晰。

      她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她知道,顾清和不是一个陌生人。

      又过了一周,顾清和终于开始了正式的“教学”。

      说是教学,其实更像是带着苏川玩。

      他用弹珠讲惯性,用纸飞机讲空气阻力,用一杯水和一张纸讲大气压强。每次做小实验的时候,苏川都会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有时候他会问问题。问题很短,有时候只有两三个字,但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

      “为什么?”

      “怎么?”

      “然后呢?”

      顾清和总是很认真地回答,不因为他是孩子就敷衍。他讲得简单,但不浅薄。他知道这个孩子能听懂。

      有一天下午,苏川忽然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顾老师,陀螺为什么不倒,是因为它在转,对吗?”

      顾清和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点头:“对,就是因为它在转。”

      苏川低下头,想了想,又说:“那如果它不转了,就会倒。”

      “对。”

      苏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小了:“妈妈……是不是也不转了?”

      顾清和怔住了。苏川竟然不是苏一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川,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嫂。李嫂的眼眶已经红了,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顾清和隐约明白了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轻声说:“小川,你妈妈她……”

      “她睡着了。”苏川说,“姐姐说的,妈妈睡着了,不会再醒了。”

      顾清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揪住了。

      原来苏川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苏一会那样拼命工作,为什么她对苏川的关心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愧疚,为什么这个孩子如此安静、如此害怕与人接触。

      苏一是苏川唯一的亲人了。

      “小川,”顾清和的声音有些哑,“你想妈妈的时候,会做什么?”

      苏川低着头,想了很久:“……看照片。”

      “那以后你想妈妈的时候,可以来找我。”顾清和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看照片,或者陪你做别的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苏川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苏一回来的时候,顾清和正在厨房里帮李嫂洗碗。

      苏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格外温馨。

      “顾老师。”

      顾清和转过头,手上还沾着泡沫:“苏……苏一?怎么了?”

      “小川今天怎么样?”

      顾清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的对话告诉了她。

      说完之后,他发现苏一沉默了很久。

      “苏一?”他有些不安,“我不该问的,对不起……”

      “不。”苏一的声音有些低,“你做得很好。”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地砖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我妈生他的时候……出了意外。后来父亲伤心过度也离开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但顾清和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小川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她。我那时候也小,什么都不懂……等长大了,想弥补,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顾清和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一的父亲,从未在新闻中出现过。不仅仅是父亲,连苏一的母亲也从未被任何媒体报道提及。他以前只当是苏氏家风低调,不愿暴露私生活。可现在他才隐约明白,那恐怕不是因为低调,而是因为……不在了。

      如果外界知道苏氏的掌舵人已故,只剩下一个年轻的苏一撑着偌大的家业,集团的股价、合作伙伴的信心、董事会的格局,都会受到冲击。她必须假装一切都还在,必须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同时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

      顾清和看着面前这个靠在门框上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从容,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可他知道,这份平静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也不过比他小三岁而已。当他在学校里安心读书、毕业后按部就班地工作时,她已经独自撑起了一个商业帝国,还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伤痕,不让任何人看见。

      “怎么了?”苏一见他发呆,微微挑眉。

      “没什么。”顾清和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就是觉得……你真的很不容易。”

      苏一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他这话有些可笑。

      “没什么不容易的。”她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诉苦都让人心疼。

      顾清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辛苦了”,想说“以后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越界了。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家庭教师,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

      “那……以后小川的事,你不用担心。”他最终只是这样说,“我会尽力的。”

      苏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语气很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转身准备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别备课太晚。”

      “嗯。”

      顾清和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暗恋了她十几年,以为她活在云端之上,光芒万丈,什么都不缺。

      可现在他才发现,她其实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上,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连脆弱都不敢让人看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渍的手指,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接下了这份工作。

      就算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心意,就算他只能以“顾老师”的身份站在她身边,他也愿意。

      只要能陪着她,哪怕只是帮她分担一点点,就够了。

      那天晚上,顾清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在搜索栏里打了“苏氏集团”四个字。

      新闻一条条弹出来,大多是商业报道、融资消息、行业峰会。苏一的照片偶尔出现在其中,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表情从容淡定,眼神锐利而坚定。

      没有一条新闻提到她的父母。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她蹲下身,咬住他后颈的腺体,玫瑰花香裹着薄荷清冽的气息,在那个燥热的夜晚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她走远时,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的样子。

      他想起高三誓师大会上,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她。她穿着白色衬衫,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清冷而坚定。他躲在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怕被人发现他眼里藏不住的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可现在,这颗星星就住在他楼上,隔着一层天花板。

      她会在清晨下楼吃早餐,会在傍晚回来时跟他点头致意,会在偶尔早归的夜晚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她会叫他“顾老师”,偶尔也会像今晚这样,叫他一声“清和”。

      他贪恋这样的时刻,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贪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能待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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