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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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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我想,你只想好好做生意,并不想参与到他们两个帮派的斗争中,是吧?”
那声儿轻飘飘的,跟掺了沙子的泥水似的,黏糊糊、嘶啦啦,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这特别的音色,是菽宁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菽宁全身的劲儿都拧在听上,生怕漏掉半个字儿。
四下里忽然静了,静得菽宁就听见自个儿心口窝咚咚地擂鼓,气儿都不敢喘匀。
沉寂了半晌儿,才听见另一个声儿闷闷地响起来:“那您说,我该着咋办?”
段兴为捏着个检测器,一点一点慢慢沿着墙壁探测。
没有什么异样,仪器显示正常。
段兴为这人天生后脑勺都长着眼,他蹭到Mai跟前儿,掏出笔,在纸上唰唰划拉几个字:
“换掉那批货,跟咱搭伙儿。”
“段先生,您这可不地道,存心砸我饭碗子啊。”
段兴为嘴角一咧,皮笑肉不笑,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儿舔上纸角,随手就丢进了烟灰缸里,“这锅咱可不背,您要是觉着不成,那您这买卖,怕是要黄摊儿。”
Mai火儿噌地顶了脑门子,抄起桌上半瓶洋酒,砸了出去,“你他娘的敢威胁老子?”
段兴为身子都没晃一下,“咱这是好心,给您指条明道儿,认准了哪座庙门儿香火旺。”
酒瓶子哐当一声在墙上开了花,碎玻璃碴子四溅,Mai刚要再骂,就被段兴为捂了个严实。
他看向插板的位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角落里的插板,被飞溅的酒瓶碎片崩开了一道细缝儿。就这道缝儿,让段兴为瞅见了里面不该有的玩意儿——黑黢黢一个小方块。
段兴为蹲下身,轻轻一抠,一把薅出里头的线,探照灯往里一打,果然,一个窃听器。
段兴为警铃大震,一步蹿到窗口,看了眼墙外的空调外机,手往腰后一摸,拿起消音枪就跳了出去。
菽宁耳机里所有声音都安静了。
下一秒,她迅速反应,起身就跑。
“哐!哐!哐!”段兴为快速穿梭跳过空调机,没几下,人已经稳稳落在了菽宁刚才藏身的位置。
空无一人。
菽宁惧意从脚底下直冲到脑门。此刻,她就紧贴在段兴为头顶上方不到半尺的水泥檐口下,整个人死死地嵌进墙壁的阴影里,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
这人的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根本来不及跑。
晚风贴着段兴为的身子绕过去,他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像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耐心地逡巡着猎物可能留下的任何一丝痕迹。
段兴为能感觉到人还在这片儿,细微的粉尘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肩头。
段兴为动作顿了一刹,仰头向上看去——
依旧空空如也。
只有几根老化的电线,在风里晃荡着,发出呜呜的轻响。
他直觉不妙,这鬼地方,下面十几米深,跳下去就是个死,外头是野林子,黑灯瞎火寸步难行,想往上爬到楼顶?那上面蛛网似的全是高压线,碰着就得见阎王。
段兴为眼神一凛,像是想起了什么,翻身跃进旁边的应急通道,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间里。
不知熬了多久,“嚓——”一声轻响,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菽宁,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截。
她只能死死抠住粗糙的水泥缝,指甲盖儿钻心地疼。可她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菽宁微微偏了下头,一根断裂裸露的电线头,离她的眼珠子不到三厘米,只要她再动一下,哪怕就蹭那么一下,立刻就得变成一截焦炭。
她屏住呼吸,小心躲开电线,从狭窄的腰线层跳下。双脚落地的瞬间,她身子整个全部麻掉,摊开手,掌心全是黏汗。
最后一秒,菽宁瞅准了位置,一把抓住旁边一捆垂下的粗电缆,借力一荡,敏捷地闪身躲进了更高一层的设备平台下方。
从下往上看,这个位置正好被纵横交错的电缆线挡得严严实实,这才救了她一命。
菽宁定了定神,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踩着空调外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应急通道的窗口。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映出段兴为模糊的影子,他指间夹着根没点的香烟,在粗糙的指缝里慢悠悠地转着圈儿,一圈,又一圈。
想全身而退,唯一的出口,就是这应急通道。
楼下,Mai的人把道儿堵死了,硬闯是找死,下面的人想上来,或者上面的人想下去,都得经过这个楼梯拐角。
他就在这儿,等着这只耗子自己撞进网里。
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拉上连帽衫的兜帽,整个后背贴着墙,偏过头漏出一点角。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硬邦邦的枪柄触感传来,却丝毫没让他安心,常年刀口舔血,谨慎和猜疑早刻进了骨头缝儿。
光束不经意掠过他的侧脸——一条狰狞扭曲的疤,从眉心斜劈到左脸颧骨,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衬得整张脸凶神恶煞。
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下方传了上来,越来越近,段兴为知道,是鱼,咬钩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消音手枪,指肚稳稳搭在扳机上,只要这人再往上踏一步,他就立刻解决他。
菽宁小心隐藏,不时放缓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心里明白,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五步…四步…三步…”
菽宁距离那个致命的拐角越来越近,她抓紧袖子里的枪,脸上蒙上了冷气。
就在她即将踏入那片死亡区域的瞬间,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拽了过去。
“可算抓住你了!”
菽宁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得向后倒去,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角落里,探出来的枪管,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段兴为往阴影里又藏进了一分。
纪宗珩一把将菽宁拉回自己身边,两人身体紧紧贴了在一起,菽宁慌了一瞬,电光火石间,她主动伸出双臂,缠上了纪宗珩的脖颈。
两人鼻翼间呼出的热气相互交叠开来,似有若无,极尽缠绵。
纪宗珩本来因为之前的事儿烦透了,轰走了文姐,撞了好几个人,想抄近道从这应急通道上去,回包厢继续喝他那无聊的闷酒。
哪曾想半路撞上了菽宁,美人主动投怀送抱,纪宗珩那点烦闷立刻烟消云散——找了她一晚上不见踪影,这会儿自己送上门了。
他和她如此近距离靠近,才感觉到她身上危险的冷冽感,穿透了那层暧昧的纱,直刺他的感官。
纪宗珩心头一凛,江延那小子的话瞬间在脑子里炸开——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可箭在弦上。
此刻,哪怕她真是一把能要人命的刀刃,他也会义无反顾握在手上。
菽宁飞快地瞥了一眼楼梯拐角那片黑暗,抬头,眼里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依赖,但很快,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帘,带着几分羞涩。
纪宗珩顺势低下头。菽宁的脸近在咫尺,毫无保留地映在他眼里,她的眼睛很漂亮,楼道里昏黄的光线落进去,仿佛融化了瞳仁里的寒冰,变成一片深不见底,引人沉沦的汪洋。
纪宗珩忍不住沉溺进去,像是整个人被那汪深水温柔地包裹住了,舒服得不想动弹。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彼此。
菽宁突然有了动作,她环在纪宗珩颈后的手,开始一点点向上移动,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后脑勺刚冒出来的,硬茬茬的短发。
她毫不在意那扎手的触感,双手交叠在他脑后,一个用力,纪宗珩被她按得不得不更低地弯下头,两人的唇几乎要碰到一起。
菽宁的声音又轻又软地钻进他耳朵里,“是不是想我啦?特意来找我的?”
“是。”纪宗珩喉结滚动,“爷叫纪宗珩。”
他很高,足有一米八七,菽宁得踮起脚尖才能勉强与他平视。此刻两人的嘴唇距离不足半寸,每当纪宗珩忍不住要吻下去时,菽宁就像条滑不留手的鱼,轻巧地偏开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脸颊或下巴,撩得他心火燎原,就是不肯让他得逞。
纪宗珩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难耐的渴求:“我想亲。”
“嗯?什么?”菽宁装傻,松开了环在他脑后的手,指尖却不安分地沿着他的脸颊一路下滑,经过唇,最终停留在喉结上,她坏心眼地用指尖在那里轻轻点按,慢悠悠地画着圈儿,“不行哦。”
这种把人撩透又不负责任的行为,属实过分。
纪宗珩被她这一套套诱得晕头转向,无论他如何急迫,她就是不肯给他个痛快。他瞅准一个机会,想趁她不备偷袭,谁知菽宁滑溜得像条泥鳅,纪宗珩刚把她重新捞进怀里,就被她一个甩尾滑走了。
菽宁一手抵住他滚烫的胸膛,娇笑道:“色令智昏。”
拐角阴影里,段兴为微微侧出半个头,楼道凭空冒出来一对儿搂搂抱抱,腻腻歪歪的男女,黏糊得化不开,时不时还飘来几句打情骂俏的轻笑。
段兴为不能确定这两个人是真的情侣还是…他对这两个人感到生疑,这俩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似乎一点儿不着急走。
他放轻脚步,无声地挪到楼梯间的窗户边,仔细观察四周的位置和地形。从这扇窗跳出去,下面正好是一楼后厨的遮雨棚,缓冲一下再落地,以他的身手,一般人不可能抓住。他默默记下路线,又返回原地,用力踏了踏步,等待后面的鱼儿。
楼道里,除了黏糊在一起的菽宁和纪宗珩,再无他人。窗外冷风灌了进来,无色无味飘散在两人黏热的暧昧呼吸中。
菽宁余光瞥见那阴影里的人影似乎离开了拐角位置,心里不敢放松片刻。她把心一横,故意将滚烫的脸颊贴上纪宗珩的耳廓,诱惑道:“你不敢……是不是?”
纪宗珩瞳孔骤然收缩,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不止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还自认自己是个混蛋,不做什么好事,菽宁这个举动,无疑是直接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偏偏这时,菽宁还像是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粉里透红的唇珠微微上翘。
纪宗珩看得喉咙发紧,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菽宁的身体有一刻的僵硬,随后马上恢复了正常。
纪宗珩一个旋身,反客为主,将菽宁重重地压在了墙壁上,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他慢慢低下头,身上侵略性的气息将菽宁紧紧包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做什么?”菽宁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你说呢?”纪宗珩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故意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声音低沉沙哑,“当然是……想离你再近点儿。”
炽热的呼吸打在菽宁的脖颈上,痒得她一缩。
她这副欲拒还迎、带着点无辜的模样,挠得纪宗珩心痒难耐,满脑子琢磨着怎么把这磨人的小妖精拐回去。
他抬起另一只胳膊,想顺势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菽宁察觉他的意图,抬手抵住他炙热坚实的胸膛,用力推拒道:“不要……”
“嗯?”纪宗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似勾引又似提醒道:“刚才撩得挺欢实,这会儿知道怕了?”彼此呼吸交缠在一起,檀木香混杂着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层层交融。
一个意乱情迷,沉溺其中,一个心不在焉,强作欢颜。
纪宗珩霸道地占据着菽宁的全部视线,强迫她只能看着自己,直到她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出自己带着欲望的倒影,才稍稍满意。
菽宁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危险,她一矮身,从纪宗珩的臂弯下钻了出来,故作娇嗔地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掩饰着慌乱:“你这人,坏透了,我不跟你待着了!”
纪宗珩正在兴头上,怎允许她走,只当她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他长臂一伸,重新将她揽回怀里,精瘦的腰腹向前一顶,抵住她实实压在墙上,不让她再乱逃跑。
“想去哪儿?”纪宗珩低头,笑容危险又迷人,“你点的火,你得负责灭。”
这次他不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含着笑意,闭眼吻了上去。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闭眼就朝那诱人的红唇吻了下去!
菽宁躲闪不及,她根本不想假戏真做,情急之下,用尽全力向外一推。
纪宗珩毫无防备,被她推得蹬蹬倒退两步,脚下被台阶一绊,噗通一声,屁股着地,怼在地上,摔得生疼,人也跟着懵了。
“操!”
纪宗珩脾气上来了,正要发作,抬眼却见菽宁一双眼睛——里面全是防备。
纪宗珩心头那团火气噗一下被浇灭了大半,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对那些廉价的夜场女玩玩也就罢了,对菽宁这种不经事的小姑娘下手,也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纪宗珩撑着地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道歉,只能干咳两声,说道:“咳…那什么,吓着你了?”
菽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状态,眼神一软,主动伸出手,抓住纪宗珩的胳膊,顺势钻进他怀里,“纪宗珩…我们…去房间好不好?”
纪宗珩回抱住她,心里那点旖旎又被勾了起来,嘴上却故意道:“我就觉得这儿挺好。”
菽宁挣开他的怀抱,拽着他的胳膊就想往楼上走。
纪宗珩被她这反复无常的态度惹得心毛,反手将她按在墙上,“你到底想干嘛?”
他实在搞不懂这女人,一会儿热情似火,一会儿又冷若冰霜,纪宗珩不喜欢这样被钓着的感觉。
菽宁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委屈,“我…我就是…不好意思嘛…”
一句话,说得纪宗珩又心软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混账了,可该占的便宜……纪宗珩刚想搂紧点,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居然被菽宁以一种巧妙的角度卡住了。
这个姿势,他完全动不了,胳膊被菽宁撑起,卡在半空里,放不下去,又不能举起来。
纪宗珩试图她松松劲儿,可是菽宁还是紧紧搂着他不放,两个人就像麻花一样缠在一起,纪宗珩艰难说道:“喂…差不多得了,不用抱这么紧吧?”
段兴为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他用袖口擦了擦枪口,眼神阴狠,抬手关上了应急通道那扇防火门。
嘎吱一声,门自动反锁。
不管这对男女是真是假,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段兴为察觉,他回身,枪口顶在了来人的腰眼上,待看清了的面容,才收回了枪,说:“你来干什么?”
“他是纪家的人。”
段兴为眼神阴郁,“他在监听我!”
“不是他。”
段兴为冷森森道:“你信他们真是在这儿打野食儿?”
“是,不过是荷尔蒙上头的小崽子找个僻静地方偷腥,你多心了,无论如何,现在不能动他,他还有用。”
段兴为眉间隐隐皱起,沉默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他把枪利落地插回枪套,转身欲走。
但一种莫名的感觉促使他再次回头,菽宁在这时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楼道里浑浊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段兴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来不及细想,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迅速闪进旁边一个更隐蔽的角落,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询问道:“事情做的怎么样?”
“有点小插曲,但一切顺利。”段兴为声音冷硬。
“尽快回来。”
“是。”
段兴为挂断电话,彻底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