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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喜 孙郎中是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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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郎中是章宁骑马去请的。他年过古稀,习惯捻着胡须诊脉,起先眉头紧锁,越诊,眉目便越发舒展。待他收拾诊盒时,笑着向姜怀仁道喜:“姜唐她娘这是有喜了!”
屋内几人俱是一怔。
孙郎中乐呵呵地摇头:“腹中胎儿不足三月,胎气不稳,切记莫要劳累奔走。”
章宁将诊金递给孙郎中,替姜唐问出心中疑问:“郎中,阿娘如今可还能坐马车进京?”
孙郎中吹胡子瞪眼道:“万万不可!”
仿佛怕姜家人不信似的,孙郎中离去前还说:“姜唐的毛病世所罕见,所以老朽束手无策。姜唐她娘这是普普通通的喜脉,这是万万错不了的!听老朽一句劝,此时若不休息,往后追悔莫及!”
眼瞅着孙郎中越走越远,白依兰这才反应过来,跌坐在椅子上。
“这可如何是好!”姜怀仁又惊又喜。
白依兰说:“这十八年来都只有阿唐一个,如今这个还不知如何呢……阿唐比肚子里这个更重要,我们还是后日启程罢!”
章宁和姜怀仁同时制止:“万万不可!”
姜唐听到章宁替她说出了心声:“阿娘,阿唐若能说话,一定不会同意你此时进京的。您先照料好自己的身子,往后才有机会照料阿唐啊。”
姜怀仁也说:“阿兰你莫要着急。五婶是涿州人氏,婚宴上她曾说想同咱们一同北上,有个照应,她好回乡探望父母。五婶稳重心细,她家闺女比阿唐还大几岁,也是可托付的人。有他们照料阿唐,你就放心吧。”
白依兰不依:“她们到底不是阿唐的至亲,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姜怀仁,就算我不去,你也莫要躲懒,还是照常上京城去,一路上好好照顾孩子们!”
“哎哟媳妇儿!”姜怀仁急了,“闺女我能不心疼么?可我也心疼你啊!你性子急,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姜!怀!仁!打从成婚起,你就跟条尾巴似的黏在我身后,十八年了,我连去镇上赶集都没一个人好好逛过!你腻不腻味!”
“不腻不腻!好阿兰,你就依我一回呗!你害喜脾气不好,还能冲我发发火,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揪我耳朵我都不喊疼!只是别让我看不着你,不然我睡都睡不着……”
姜怀仁小声哄着,白依兰羞红了脸,果真揪了他的耳朵,逼他住口。
那边厢,章宁已经喂姜唐喝了半碗温汤,抱她回了卧房。
他给她松开发带,仔仔细细通发,按照《推按图》上的记载,在头顶穴位上缓缓按揉起来。
“阿唐,”章宁柔声说,“我幼时就对你颇为羡慕。阿爹阿娘恩爱有加,你便如春日暖阳一般和煦。不像我……”
章宁没有说下去。
姜唐:【我又何尝不羡慕她呢……】
“今后你我也要如他们这般琴瑟和鸣,阿唐。”
姜唐怀疑章宁是麦芽糖变的精怪,一回到卧房就要现出原形来,只能正经一小会儿,三两句话之后就又变得黏黏糊糊起来。
若她真有痊愈的那一日,恐怕真要揪他耳朵,让他好好讲话。
翌日清晨,章宁安顿好姜唐,知会一声姜家父母,便独自策马上山。
在鹭州府,赘婿同新嫁娘一样,需要在婚礼之后的第二日回门。
只不过章宁境遇特殊,他在半山腰的家中,既无父母高堂,又无兄弟姊妹,并无人盼着他今日回门。
姜唐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章宁临走时支起窗户,暮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颇有“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的意趣。
浑身每一寸肌肤都麻麻的,痒痒的。仿佛蹲久了猛然立起的腿,每一个毛孔都嚷嚷着要活血。
这大约是逐渐好转的迹象。
今日她的手腕能活动了,若肯用力,小臂亦能随之移动。
姜唐手指曲起,用力敲了敲手边的木板,耳边传来铃铛清脆的响声。
姜唐双颊泛红,想起昨夜章宁为了不吵到爹娘,使出浑身解数的模样,暗暗发笑。
明明两人清清白白,只是推按穴位而已,被章宁心虚得一阵折腾,反而百口莫辩了。
二丫推门进来:“姑娘,我听到铃铛响了,你可是醒着?”
姜唐动了动手腕,小铃铛声悦耳动听。
二丫扔下手中的伙计,欢喜地唤来姜氏夫妻。
白依兰搂着姜唐又亲又笑,姜怀仁也是喜出望外,连称双喜临门。
二丫守在一旁跟着傻笑,末了,她问:“老爷、夫人,姑爷安排我替姑娘收拾衣裳,这是不是说明,我可以陪姑娘进京了?”
二丫的声音像咀嚼一块白萝卜,脆生生的。姜唐估摸着她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难为她守在自己身边了。
姜唐侧耳等待白依兰的回答。家中大小事宜皆由白依兰做主,她若不答应,二丫便不能同去。
姜唐有些舍不得二丫脆生生的嗓门,也喜欢她将众人的神态举止都绘声绘色讲给她听的能耐。
再者说,若二丫不能同她去,那一路上她恐怕就只能与章宁为伴。
章宁好是很好,只是二人独处时,过于……口无遮拦了些,令她臊得慌……
白依兰握了姜唐的手,摸了摸她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铃铛,发现女婿把铃铛串在一只细绳式样的金手镯上。这手镯做工精美非常,可能是京城那边时兴的样式。
姜唐听到阿娘问二丫:“你年纪小,可知道从咱们这北上进京,需走几个月?”
“几个月都行!我会好好照顾姑娘,什么苦都能吃!”
“那你舍得你爹娘?”
二丫的爹是姜家长随,娘是姜家厨娘,二丫是在姜家院子里出生的。
“舍不得,”二丫坦坦荡荡地答,“但爹娘都有一把子力气,不需要二丫保护。”
“姑娘不一样,姑娘如今需要二丫,二丫一定会保护姑娘的!”
姜唐想笑,腕上的铃铛晃得厉害。
她听见白依兰打趣二丫:“你竟想着保护姑娘,怎么,是有谁欺负姑娘么?”
“姑爷呀!姑娘昨日眼皮都肿了!肯定是被姑爷欺负哭了!”
姜唐心里急唤:【谁来捂住这小妮子的嘴?】
白依兰与她母女连心,替她捂了二丫的嘴。
“好二丫,你随姑娘去罢。”白依兰叮嘱道,“只是这些话莫要让旁人听了去,白白惹人笑话。”
白依兰压低声音:“但你可以写信告诉我……”
二丫也压低声音:“可我不识字……”
“画出来也行。”
“好嘞!”
二丫欢天喜地去收拾行李了。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姜唐听到阿娘叹了一口气,柔声说:“章宁是个好孩子,阿娘也相信他会真心对你,只是……”
“京城不比咱们村,各式各样的大家闺秀多了,那章家兴许存了让章宁联姻的心思,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若他动了旁的心思,背信弃义……”白依兰语带决绝,“阿唐,我会给二丫一柄匕首,若他不仁,休怪咱们不义!”
“你五婶这些年随你五叔卖茶,走南闯北的,见得世面多,有她照应,我放心。只是……毕竟咱家是农户,没法和京城高门大户相比……娘不跟着你,怕你吃亏啊……”
白依兰心疼得声音都在发抖。
正在此时,姜唐的师娘裴淼登门拜访,向白依兰道喜。
白依兰娇羞一笑,拉着裴淼一同坐在姜唐身边。
二人寒暄几句,裴淼便道明来意:她要认姜唐为干女儿。
白依兰感激万分,向裴淼行了一个大礼。
“阿唐说过,你娘家是河东裴氏,这些年多亏你照拂阿唐,如今你又帮了我们大忙,这恩情我姜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裴淼扶她起身,宽慰道:“依兰阿姊,你是知道我的,我与我家那个木头疙瘩成婚十余年,一直无所出。阿唐算是我看顾教导长大,我一直视如己出。如今她要随章宁进京,免不了要见章家人,我实在不忍心见她受人冷眼……”
二人都把手放在姜唐手背上,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我虽出身旁支,丈夫仅是个三十才中举的破落户,但我好赖姓裴,即便是在京城,人们也该给我几分薄面。阿唐认我为干娘,我便能理直气壮替她争一争脸面。”
裴淼挺直了腰杆,又说:“再者,我家那个榆木疙瘩,执意要参加明年的春闱,正好我们能与阿唐做个伴。”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如此我便能放心了。”
姜唐的阿娘与她新得的干娘相拥而泣,姜唐心里仿佛塌下去一块,柔软得一塌糊涂。
【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她暗自发誓。